一九七三年,冬。
北风卷著哨子,把四九城的胡同吹得呜呜作响。
中院贾家。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炉子早就灭了,因为没钱买煤球,这几天都是冷锅冷灶。
秦淮茹裹著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袄,坐在炕沿上。
手里捧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红薯麵糊糊,早就凉透了。
上面还结了一层灰濛濛的硬皮。
“妈,我好饿...”
小当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眼巴巴看著秦淮茹手里的碗。
“喝吧。”
秦淮茹机械地把碗递过去。
她那双手,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可现在?
满是冻疮和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
就连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是扫大街留下的痕跡。
自从傻柱那个“冤大头”冻死在那场大雪里,贾家的天,就彻底塌了。
没人给她们带饭盒了。
没人给她们买煤了。
没人给她们扛事了。
秦淮茹不仅要养活瘫痪在床、天天拉得满床都是的贾张氏,还要拉扯两个孩子。
她那点微薄的扫大街工资,连买棒子麵都要算计著吃。
实在太难...太难了。
这几年,她迅速苍老。
四十多岁的人,看著像六十岁的老太婆,背也驼了,头髮也花白了。
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了浑浊和麻木。
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他真想...真想一死了之...
“该死的傻柱!”
“该死的傻柱...怎么就死了呢!”
里屋传来贾张氏含糊不清的咒骂声,“死也不给我们留点钱...”
“害得老婆子饿的要死...天天喝西北风...”
秦淮茹听著这咒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早就已经听麻木了。
若是哪天没有听到贾张氏的咒骂声,她还怪不习惯的。
就在这时。
“贾家!有信!”
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把一封信塞进了门缝里。
然后骑著车飞快地走了,仿佛这院里有什么瘟疫似的。
秦淮茹身子一抖,像是被电了一下。
信?
这时候谁会给贾家写信?
只能是大西北的棒梗!
秦淮茹跌跌撞撞地衝过去,捡起地上那封信。
信封很薄,上面盖著“西北建设兵团某师”的公章,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她颤抖著手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通知单,字跡潦草,却字字诛心。
秦淮茹只看了几行,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关於贾梗同志严重违纪违法的处理通知】
【经查,知青贾梗(棒梗),在劳动改造期间,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於上月偷窃公社种羊一只宰杀食用,被牧民当场抓获。
在逃跑过程中,该犯还试图调戏女知青,性质极其恶劣!】
【抓捕过程中,贾梗因拒捕被打断左腿,经治疗后落下终身残疾。】
【鑑於其流氓罪与盗窃罪並罚,经组织研究决定:加刑十年!
转送至更偏远的戈壁农场进行强制劳动改造!】
“轰!”
秦淮茹只觉得五雷轰顶,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断腿?
残疾?
加刑十年?
那可是十年啊!
这意味著,棒梗最起码要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到四十岁!
而且,还是个瘸子!
“我的儿啊...”
秦淮茹张大了嘴,想要嚎啕大哭。
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疼。
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太累了。
太饿了。
太绝望了。
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淮茹!是不是乖孙来信了?”
“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要回来了?”
“是不是赚钱了?要寄钱回来?”
里屋的贾张氏听到了动静。
虽然瘫痪在床,但那贪婪的耳朵却尖得很,拼命拍著床板喊道。
秦淮茹拿著信,像个游魂一样走进里屋。
她看著躺在屎尿堆里、满脸横肉却依然只有贪慾的婆婆,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妈。”
秦淮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棒梗回不来了。”
“什么叫回不来了?”贾张氏三角眼一瞪。
“他偷人家羊吃,还耍流氓。”
“然后被人打断了腿,成了瘸子。”
秦淮茹面无表情地念著,仿佛在说別人的事,“加刑十年。”
“还要去更苦的地方。”
“什么?”
贾张氏嗷的一声,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我的乖孙啊!”
“那个杀千刀的建设兵团!他们怎么敢打断我乖孙的腿啊!”
“那是我们贾家的独苗啊!我要去告他们!我要去闹!”
“闹?”
秦淮茹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阴暗的屋子里迴荡,渗人得很。
“你去哪闹?你去大西北闹吗?”
“你有路费吗?你连下床都费劲!”
“妈,认命吧。”
秦淮茹把信隨手扔在满是污渍的桌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发黑的房顶。
“这就是报应,咱们贾家的报应。”
“当初咱们是怎么算计傻柱的?怎么吸他血的?”
“现在,老天爷都收回去了。”
“傻柱死了,没人管咱们了。”
“棒梗废了,指望不上了,你瘫了,我也快累死了。”
秦淮茹说著说著,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饿。
肚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飢饿感,比儿子断腿的消息还要真实,还要让她难以忍受。
“妈,別嚎了。”
秦淮茹擦了一把脸,语气冰冷,“省点力气吧。”
“今晚家里连个窝头都没了。”
“你要是再嚎饿了,我也没东西给你吃。”
贾张氏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看著秦淮茹。
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儿媳妇,此刻眼里的冷漠让她感到害怕。
那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死活都不在乎了。
窗外,风更大了。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没人知道贾家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关心。
那个曾经靠著卖惨和吸血在院里混得风生水起的贾家。
如今就像是一块烂掉的抹布,被扔在角落里,渐渐发臭,腐烂。
而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