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动了。
    不是山上的东西在动。是山本身。
    黑色的山壁上浮出一张脸。从山腰到山顶，半座山那么大的脸。五官从岩层中挤出来——鼻子拱开百丈岩壁，碎石轰然落下，砸在黑色泥地上，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
    嘴在山腰的位置。
    张开的时候，山体裂出一道百丈宽的横缝。里面是牙。石头做的牙。每一颗有人高，参差不齐地排在裂缝里，缝隙之间渗著黑色的浓稠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赤红竖瞳从两道深沟中缓缓转动。
    落在山脚。
    落在那十五个人身上。
    “三千年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整座山在发声。地面在共振，脚底的泥土在跳，每个人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个频率拨动，像一根弦被捏住了。
    文才的手按在胸口。
    秋生的牙关咬紧了。
    “没有人敢主动走上来。”
    山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动了。
    不是痕跡在动。是手。被封在山壁里的，灰白色的手指从岩层下推，在挣扎。有的拳头砸著石壁內侧，砸不开，反覆地砸，砸到指骨的轮廓都透过岩层凸了出来。
    它们在害怕。
    万千鬼兵从山道两侧涌下来。鎧甲碰撞声密如暴雨砸地，不是衝锋，是列阵。在黑山老妖的脸前，一排一排地站好了。
    它在展示。
    “你们——是第一批。”
    石牙咧开，笑意沉在那双赤红竖瞳里。
    ---
    苏晨没有后退。
    “布阵。”
    一个字。
    九叔的桃木剑刺入地面。剑身没入泥土七寸。硃砂混合星渊石粉的符纹从剑尖蔓延，在黑色泥地上画出五条直线，连向五个方向。
    金、木、水、火、土。
    赵烈布阵时同步埋下的五根星渊石钉——亮了。
    地底传来五声闷响，暗紫色微光从泥土裂缝里渗出，连成线，线连成网。
    五行雷引阵。
    四目道长站在火位。双手合拢，掌心雷蓄力。这次不是绿豆大，不是鸡蛋大，不是拳头大。
    篮球大。
    五行阵的火位增幅把雷力放大了三倍。金色雷球在他掌心翻滚，热浪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的双手在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第四十秒，雷球的边缘开始散逸，金色的光丝像要飞开。
    他死死扣住了。
    指骨在手掌內侧崩出一声闷响。
    没散。
    四十二年道行，撑住了。
    千鹤道长站在金位。法绳缠住桃木剑，剑气从法绳上延伸，接入金位节点。白芒在阵纹中流转了一圈——变了。金属性加持后，剑气的锋利度不再是切割，是穿透。千鹤道长的桃木剑在手中嗡鸣，声音尖锐到割耳，剑鞘边缘被自身剑气蹭出一道白痕。
    一休大师站在水位，大悲咒的梵音灌入阵法。水位节点接收梵音，金色波纹从节点向外扩散，范围从三步扩到了三十步。
    三十步內，鬼兵的脚像踩进了泥浆，每挪一寸，都要花两寸的力气。
    ---
    黑山老妖看了三秒。
    那双赤红竖瞳里没有紧张。
    有兴趣。
    “有点意思。”
    一只手从山壁中伸出来。
    黑色的。纯粹的黑，不是灰黑，不是暗黑，是光打上去什么都不反射的那种黑。凝固的黑暗被捏成了手的形状。
    五丈宽。
    一掌拍下来。
    地面塌了。半径三十丈的坑，坑底的泥土被拍成石板的硬度，碎石四射。气浪把最近的三排鬼兵掀翻了——它自己的兵。
    它不在乎。
    步惊云从坑边跃起。碎星刀出鞘，刀刃上的雷弧被阴气压到六成，他没犹豫，刀锋劈入巨掌指缝，黑色皮层裂开一道口子，金色雷力从刀口灌入，指节处炸开一团金光。
    晃了一下。
    就一下。
    另一只手从山壁另一侧伸出来，横扫，目標是步惊云的侧面。
    聂风从下方接应，风神腿的气劲托住步惊云的后背，往上推了三丈。巨掌从两人脚下扫过，气浪把地面刮出一道沟。
    程兵在五十米外连开三枪。
    三发星渊石符弹打在巨掌掌心，金色雷火炸开三团光，掌心黑色崩碎一小块。
    巨掌缩了一下。
    只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挠痒。”
    笑意从山中涌出来，比之前更重了。
    ---
    苏晨站在阵法中央。
    他看著那两只巨掌，看著半座山大的脸，看著那双赤红竖瞳。
    闭了一下眼。
    睁开。
    左眼——金色。
    右眼——银灰。
    神魂之力从眉心涌出，不是一缕，是一片。金色与银灰色的光从皮肤表面蔓延，覆盖全身，两种光在体表交织，缠绕，融合。
    融合处產生了第三种顏色。
    暗紫色。
    和星渊石一模一样的暗紫色。
    护国功德旗在腰间猛烈震动，旗面上所有金色纹路同时亮了。五道魂光主动涌出——小丽、董小玉、孔慈的魂光缠绕在旗杆上，將功德之力灌入苏晨的神魂。
    聂小倩从旗面中探出半身，手指弹出一道阴气剑芒，附著在神魂之力外层。
    阴气——加持。
    苏晨抬脚。
    踏出一步。
    这一步比想像中重。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反推，从脚掌心一路顶到膝盖，顶到丹田，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泥土下面顶上来，要把这一步逼回去。
    他没有停。
    压下去。
    脚落在黑色泥地上。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裂纹，从脚下向外扩散。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裂纹到达黑山山壁的根基。
    山壁——裂了。
    一条从山脚蔓延到山腰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岩层翻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碎石沿著山壁倾泻，轰鸣声在山谷里迴荡。
    整座山震了。
    列阵的鬼兵东倒西歪，鎧甲碰撞声乱成一片。
    山壁上被封印的手——全停了。
    挣扎停了，推壁停了，拳头停了。
    那些灰白色的手指贴在岩层下，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像是在等。
    赤红竖瞳——收缩了。
    那双眼睛里，兴趣没了。
    替代那两个字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三千年活下来的东西，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它从没见过的变量。
    “意思。”
    山壁上的嘴动了，没有后半句。
    苏晨右手抬起，掌心朝向那张半座山大的脸。方圆百步內的阴气向掌心匯聚，神魂之力將阴气转化，两种力量在掌心绞合，暗紫色光柱从掌心射出。
    命中赤红左瞳。
    那只竖瞳，碎了。
    赤红色碎片从眼眶中飞溅，在空中化为黑烟，被暗紫色光一寸一寸灼尽。
    整座山叫了。
    不是从嘴里出来的声音，是山壁，山根，山顶，三千年的岩层同时在震，那个声音从地底透上来，从每一块碎石里透出来，穿进脚底，穿进骨头，震得耳膜里只剩那一声。
    九叔的五行雷引阵全力运转。火位掌心雷、金位剑气、水位梵音，三种力量在地底匯合，形成三色绞杀，直奔黑山根基。
    山体根基碎裂了一大块。
    黑山老妖的另一只巨掌从山壁中伸出——伸到一半，停了。
    掌心在裂。
    黑色的皮层龟裂成碎片，碎片脱落，一块，两块，大片大片地剥落。
    露出了里面。
    白骨。
    不是一根，不是一具。
    万千白骨堆叠在一起，组成了手的骨架——指骨、掌骨、腕骨，每一节骨头的形状都不一样，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有的还带著残存的指甲，有的掌心被什么东西穿透过，留著那个洞。
    三千年。
    全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