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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聒噪
    战斗结束后两个时辰。
    客栈大门用拆下来的桌板勉强钉上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著外面的灰白雾色。
    程兵蹲在角落,把星渊石符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一发一发重新分配。
    “每人多带两发。”他把弹夹递给赵烈。“省著用。这批打完,下一批要等量子传输窗口。”
    赵烈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没说话。
    九叔在客栈四角重新布镇尸符。这次不是普通的黄纸硃砂。他从符袋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暗紫色粉末。星渊石粉。从蓝星带来的。
    硃砂调星渊石粉,用桃木剑尖蘸取,一笔一划写在符纸上。字跡落下的瞬间,符纸表面的光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
    四目道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动了动。咽回去了。
    九叔头也不抬。“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四目道长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你这符纸要是拿回去卖,一张至少值十两金子。”
    九叔的桃木剑尖顿了一下。
    “滚去布阵。”
    寧采臣没有回房间。
    他裹著被子坐在大堂角落,背靠柱子。柱子上有五道深可见骨的刮痕——方才那只妖物留下的。他的后背贴在刮痕旁边,脊柱笔直。
    眼睛一眨不眨。
    文才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双手接过去。手指白得没有血色,指节攥著碗沿,青筋凸起。
    文才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
    窗外——
    雾散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被从中间劈开的。
    一条笔直的通道,从镇外延伸到客栈门口。宽约三丈。通道两侧的雾气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过,壁面齐整。
    雾壁表面凝结著细密的水珠,水珠在什么东西接近时变成冰晶,叮叮噹噹落在地面上。
    通道尽头。
    脚步声。
    沉重。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像被精確计算过。
    客栈门口那盏歪斜的灯笼忽然亮了。
    不是被点燃——是灯笼纸上残留的油脂被某种气息激活,发出一种病態的惨绿色光。
    程兵的手已经握上了枪柄。
    步惊云从楼梯侧面的暗处站直了。碎星刀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通道尽头,一个黑色的轮廓从雾中走出来。
    五米高。
    比之前那只大了一倍。
    黑甲覆体。
    甲面不是普通的金属——表面刻满暗红色纹路,像血管在甲冑上爬行。纹路在缓慢蠕动。活的。
    它的脸上有五官。
    人的五官。
    但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占了半张脸,瞳孔是竖的,暗红色。
    嘴太小,但嘴唇极薄,抿成一条线。鼻子是平的,几乎贴在脸面上。
    它站在客栈门口。
    没有进来。
    低头。目光落在大堂里的人身上。
    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从左往右扫过——九叔、四目道长、千鹤道长、一休大师、步惊云、聂风、程兵。
    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一秒。
    开口了。
    声音意外地清晰。甚至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文雅。像一个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人,在对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讲话。
    “哪来的散修,在本妖王辖地杀我部下?”
    它的目光在九叔的桃木剑上多停了半秒。又看了一眼一休大师的袈裟。
    “茅山的?佛门的?”
    它笑了。嘴角向两侧咧开,但幅度不大,像在模仿人类的微笑。模仿得不太到位。
    “本座乃黑山大王座下七十二將之第三十六——赤面將军。”
    它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粗。指甲灰白,尖端发黑。
    “诸位若是识趣,即刻离开此镇。往南走。別回头。”
    手指收拢,只留一根食指。
    指向寧采臣。
    “那个书生——留下。”
    寧采臣的水碗在手里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他没缩手。
    “大王要的人。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堂里没人说话。
    程兵的拇指已经推掉了枪套扣。
    九叔的桃木剑微微出鞘一寸——剑身上纯阳符纹的微光从剑鞘缝隙里漏出来。
    步惊云的右手搭在碎星刀柄上,指节泛白。
    赤面將军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或者说,它不在乎。
    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黑山大王统御阴界三千年,麾下鬼兵十万,妖將七十二位,各个修为通天。你们这些凡人、散修、野道士,在大王眼里连螻蚁都不如。”
    它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不可一世的架势。
    “大王正在筹备大喜之事,本不想沾凡间血腥。但你们不识抬举——方才杀我先锋的那一刀確实有几分意思,但也仅此而已——本座若是亲自动手,你们——”
    苏晨站起来了。
    他是在赤面將军滔滔不绝的第四十七秒站起来的。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从椅子上起身,直腰,双脚站稳。像一个普通人吃完饭准备结帐。
    但赤面將军的声音——停了。
    不是自愿停的。
    苏晨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
    一个人看见路边聒噪的蝉,终於决定站起来走过去。就是这种东西。
    赤面將军的喉咙里,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它的竖瞳缩了一下。
    苏晨开口。
    一个字。
    “聒噪。”
    护国功德旗从腰间无风自展。旗面上金色纹路大亮。
    苏晨右手抬起,掌心朝前。真元从丹田涌出——不是掌心雷的凝聚方式,不是任何现有功法的运行轨跡。是纯粹的、碾压级別的真元输出。
    一道光从掌心射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名称。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
    光柱穿过客栈破碎的大门。
    穿过赤面將军的黑甲。
    穿过它的胸腔。
    穿过它身后那条被劈开的雾气通道。
    一路向前。撞上远处一棵古树的树干。
    古树拦腰折断。
    光柱穿过的那一刻,大堂內所有人的影子同时消失了。
    纯阳之力在一瞬间蒸乾了整个大堂內的所有阴气,包括自然阴影。
    整个大堂亮如白昼。
    持续了两秒。
    影子重新出现。但比之前淡了一截。
    赤面將军低头。
    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的边缘没有血。
    阴气在洞口处被纯阳之力蒸乾,边缘焦黑,冒著细烟。暗红色的甲纹在洞口附近疯狂蠕动,试图癒合。
    没用。
    金色的光残留在洞口边缘,一寸一寸向外扩散。
    它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身体从胸口的洞开始,像乾裂的泥土,一块一块碎落。黑甲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碎裂中疯狂闪烁——然后暗了。
    碎片在落地之前化为黑烟。黑烟升腾,被残留的纯阳之力灼烧,扭曲,消散。
    三秒。
    五米高的妖將。黑山大王座下七十二將之第三十六。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黑甲。甲面上暗红色纹路暗了下去。最后一丝光在甲冑的心口位置跳了两下。
    灭了。
    护国功德旗的旗面在那一瞬间微微鼓了一下。
    旗面內部,三道虚影同时亮了——小丽、董小玉、孔慈。
    赤面將军消散后的残余阴气,正被功德旗无声吸纳。
    旗面的光比方才亮了半分。
    三鬼的气息,微涨。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
    赵烈手里的灵能探测仪——刚才被他拍活过来的那台——屏幕上的数值从深红缓缓回落到绿色。
    林墨推了推眼镜。胶带新换的那条腿在这一刻终於稳住了。他低头看仪器数据。张了张嘴。
    没说话。
    寧采臣的水碗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在地板上转了两圈。热水渗进木板裂缝里,冒出一缕白气。
    他看著门口那副空荡荡的黑甲。又看苏晨。
    嘴唇动了三次。
    “苏……苏兄……你、你到底……”
    苏晨把掌心的残余真元散去。转头看他。
    表情很平常。
    “我说了,跑商的。”
    寧采臣的表情说明他一个字都不信。
    苏晨补了一句。“做买卖的人,走南闯北,路上不太平。学点法术防身,很合理吧。”
    寧采臣呆了五秒。
    文才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叫学点法术?”
    秋生用肘撞了他一下。两人同时闭嘴。
    四目道长的桃木剑入了鞘。他站在原地,看了看门口那副黑甲,又看了看苏晨,嘴皮子动了几下。
    最终扭头对九叔低声说了句:“师兄,以后遇到妖怪,咱们还需要出手吗?”
    九叔没理他。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杀生虽非上策,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那副已经毫无生气的空甲。
    “速度倒是很快。没受苦。也算……慈悲。”
    千鹤道长冷哼了一声。没评价。但他看苏晨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苏晨走到寧采臣面前。
    “寧兄,你要进京赶考?”
    寧采臣机械地点头。
    “同路。我们也往东北走。一起?”
    寧采臣又点头。这次用力了。
    他站起来。正了正衣襟——和吃饭前一样的动作。双手拱起。揖了一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苏兄大恩,寧采臣——”
    他停了一下。
    “记著。”
    和昨晚说的一样。两个字。
    但分量不一样了。
    九叔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嘴角没动。
    他把保温杯往寧采臣的方向推了推——倒了一碗水。
    第四碗。
    ---
    天色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客栈破碎的窗户里挤进来。镇子上空的雾散了大半。第一次能看见天。
    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这个世界的底色。但灰色中有一线极淡的蓝,在东方地平线处。像一条缝。
    笑三笑走到门口。
    他全程没有出手。
    站在那副空荡荡的黑甲前。蹲下。
    右手伸出,食指触了一下甲面。
    暗金色微光从指尖渗入甲冑。
    三秒。
    收回手。
    没有对任何人说结果。
    但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极细微。只有苏晨注意到了。
    笑三笑站起来。背对著所有人。
    他的目光穿过通道。穿过雾墙。穿过远处层叠的树冠。
    落在某个极远的方向。
    “走吧。”他说。
    ---
    苏晨收拾完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大堂。
    柱子裂著缝,地板破了洞,墙上还留著阴气腐蚀的灰白痕跡。焦黑圆圈还在地板正中央。
    他从腰包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从柜檯下面探出头。手还在抖。但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像已经被他重新供好了,半截香还在烧。
    苏晨拍了拍柜檯。
    “修房子的钱。”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谢字。
    苏晨没等。转身出门。
    镇外的林子里。三辆越野车的迷彩布被掀开。赵烈撕掉车顶的遮蔽符,引擎发动。
    寧采臣看著那三辆造型古怪的“铁箱子”。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引擎声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寧采臣往后退了半步。
    文才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
    “上车吧寧兄。別怕,不咬人。”
    寧采臣小心翼翼地爬上后座。两只手扶著前排座椅靠背,身体僵直。
    他摸了摸皮革坐垫。又摸了摸车窗玻璃。手指在玻璃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这是……琉璃?”
    秋生从副驾驶位回头。“差不多。”
    寧采臣的表情从惊恐渐渐转为某种复杂的惊嘆。他把竹箱放在膝盖上,抱紧了。
    车队发动。驶向东北。
    车轮碾过腐叶,辙印深重。两侧的古树倒退。灵能探测仪的数值稳定在黄色——阴气浓度比来时降了一些。
    赤面將军死后,这片区域的阴气网络断了一个节点。暂时的。
    九叔坐在第一辆车前排。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赤面將军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大王正在筹备大喜之事。”
    苏晨坐在驾驶位旁边。侧头。
    九叔拧著保温杯盖,不紧不慢。
    “大喜。在这种地方。只有一种。”
    苏晨的目光沉了一分。
    “阴婚。”
    九叔点了一下头。
    “黑山老妖和树妖姥姥,八成是要合势。阴婚一成,两妖合力,阴气贯通——整个兰若寺周围百里,都会变成死域。”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看后视镜。第二辆车里,寧采臣正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林子,表情专注,像在记路。
    “它说——那个书生,大王要的人。”
    苏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寧采臣的阳气。”
    九叔喝了口枸杞水。“至阳之人。阴婚需要至阳之人的阳气作引——否则阴阳不通,婚成了也是虚的。”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树冠压得越来越低。车灯在浓绿色的林子里打出两道白柱。
    九叔把保温杯盖拧紧。
    “他不是偶然路过这里的。”
    话音落下。
    第一辆车的后座。笑三笑坐在那里。眼睛闭著。
    他的右手平放在膝盖上。食指——方才触过黑甲的那根手指——指尖的暗金色光,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甲冑上感知到了什么。
    但他的眉心那道皱纹,到现在也没有鬆开。
    ---
    极北。
    黑山。
    一座看不见顶的黑色山峰在阴云中若隱若现。山腹深处,阴风从无数裂缝中涌出,裹挟著腐烂与血腥的气味。
    一间以骨骼为梁、以人皮为帐的大殿。
    殿中央,一只酒樽被捏碎了。
    骨质酒樽的碎片散落在扶手上。酒液沿著骨椅的扶手淌下来。滴在地上。
    地面上全是裂纹。
    新的。
    一只极大的手搭在骨椅扶手上。手指缓慢地收拢。
    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著。
    赤红色。竖瞳。
    “有意思。”
    声音从大殿深处传出来。低沉。厚重。像一块巨石在地底翻了个身。
    “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