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往东北方向又开了半个时辰。
路变窄了准確地说,路消失了。
碎石、腐叶、裸露的树根交替铺满地面,越野车的底盘被颳得嘎嘎作响。
两侧的树更密了,枝干从高处压下来,像要把车顶按进泥里。
头盔灯和车灯打出去,光柱在雾气中散成一团白糊——能见度不足三米。
然后废弃的村落出现了。
先是一面塌了半截的土墙。
墙头上长著蒿草,一尺多高,在车灯里投下摇晃的影子。
接著是一座歪斜的院门。
门板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去了哪里。
院子里的石磨长满青苔,一圈一圈的绿从磨盘中心蔓延到边缘。
赵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得很低。
“灵能探测仪——橙转红。”
文才盯著车窗外,雾气的形状越来越不对劲,
有的像手指五根,弯曲著,从雾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有的像脸——模糊的轮廓,五官位置是三个深色的洞。
他下意识地攥紧怀里那沓镇尸符。
秋生把袖口里的糯米包往外掏了掏,確认伸手就能摸到。
第一辆车里,笑三笑坐在副驾驶位,闭目。
沉默了很久。
忽然开口。
“前面有人气。”
程兵踩了一脚剎车。
三十秒,雾从前方散了一角,远处——屋檐,旗幡,隱约的炊烟从灰濛濛的天底下冒出来,又细又直。
一座小镇。嵌在阴气森林的边缘。
林墨的探测设备嗡了一声。
“镇內阴气浓度——骤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有什么东西在压著。”
九叔拧开保温杯盖。嗅了嗅。
“香火。”
他拧上盖子。
“土地庙。年头不短了。”
顿了一下。
“够撑住一个镇子。”
笑三笑的眼睛依然闭著。但他的眉心动了一下。极细微。
三秒后睁开。没有说话。
苏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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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停在镇外。
三辆越野车留在林子里,蒙上迷彩布,赵烈在车顶贴了两张遮蔽符——九叔教的,效果是让目光从上面滑过去,不会多看。
所有人在出发前就换过了装束。
衫、布袍、粗布短褐,从风云世界带来的成衣,裁式和这边的时代差不太远。
程兵的枪套藏在宽袖里,赵烈的设备箱裹了一层麻布,远看像个货郎的挑担。
步惊云的碎星刀鞘用粗布条缠了一圈,遮住了刀格上那颗辨识度太高的血色宝石。
十五个人步行入镇。
走进唯一一家客栈时,大堂里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掌柜的算盘珠子悬在半空中没落下。
柜檯角落供著一尊拳头大的土地像,香灰积了两寸厚。
大堂里原本喝酒吃饭的七八个人齐齐转头。
目光从九叔的道袍扫到一休大师的僧袍,
从程兵宽袖下隱约的硬物轮廓滑到步惊云背上那柄缠了布条的长刀,
再从赵烈肩上裹著麻布的大箱子移到笑三笑那身裁式利落的深蓝色长衫。
十五个人,高矮不一,气质各异。
但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杀气,是秩序。
走路的间距、站位的朝向,每个人和旁边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
掌柜回过神。手指拨了拨算盘。
“客官,小店地方小,十五位……怕是得包场。”
他报了个数。
原价的三倍。
程兵没说话,从腰包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檯上。
银子压住了算盘的响动。
掌柜的眼睛亮了。手伸出来。
角落里,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了。
三个泼皮站起来。领头的手里晃著酒碗,脚步虚浮,脸上带著酒后才有的那种不知轻重。
他歪著头打量队伍,目光在千鹤道长的桃木剑和一休大师的袈裟上转了两圈。
“哟。”
他咧嘴。
“和尚道士搭伙,这是赶庙会去啊?”
他伸手去拍程兵的肩。
手没碰到。
程兵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看了一眼。
泼皮的手悬在半空中。
肩膀僵了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判断——这个人碰不得。
手缩不回去了。
九叔从后面走上来不紧不慢。
保温杯搁在柜檯上,右手探入腰间符袋,两根手指捏出一张黄纸。
镇尸符落在柜檯面上。
轻轻一拍。
符纸在木面上滑了半寸。硃砂字跡亮了一闪。
泼皮手里的酒碗——飞了。
不是被打飞的。碗自己跳出了他的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起来,横著飞出一丈远,砸在柱子上。
碎了。
酒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大堂死寂。
泼皮的脸煞白,他缓缓低头,看著柜檯上那张黄纸。
纸面上的硃砂字在跳,一明一灭,像呼吸。
九叔把镇尸符收回符袋。
“坐回去。喝你的酒。”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三个泼皮退回角落。从头到尾没再吱一声。其中一个的手在桌面下抖了半分钟才停。
掌柜的银子已经揣进了柜檯底下,手还在哆嗦,报价的事——再也没人提。
文才凑到秋生耳边。“师父出手就是利索。”
秋生点头,又偏头瞅了一眼角落那三个泼皮,嘴角翘了一下,被文才用肘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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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上了桌粗茶淡饭,炒青菜、白粥、一碟咸菜、两盘硬馒头。
四目道长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皱了。
“这咸菜醃得——比我道观伙房都差。”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
“施主,出门在外,不宜挑剔。”
四目道长翻了个白眼。
“你一天到晚施主施主,能换个称呼不?”
一休大师想了想。
“师兄?”
四目道长差点把筷子折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针脚细密,是自己缝的。
背上一个竹箱,竹篾磨得光滑,箱盖合不严实,露出几捲髮黄的书脊。
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疲惫刻在了眉眼之间。
嘴唇乾裂,脚上的布鞋底子磨穿了一角。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然后走到柜檯前。
声音有些哑。
“掌柜的,能不能——討碗水喝。”
掌柜的眼皮抬了一下。
“水也要钱。”
年轻人的右手在袖子里摸了一圈。
摸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他把手缩回去了,指尖攥住袖口,低了一下头。
系统面板在苏晨脑海中闪了一下。
【关键人物识別:寧采臣。身份——兰若寺主线剧情核心触发者。建议接触。】
苏晨放下筷子。
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已经端著保温杯站起来了。
他走到柜檯前保温杯拧开倒了一碗水温的搁在柜檯面上。
推过去。
寧采臣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目光平和,没有施捨的意思。
他双手接过碗。
“多谢老先——”
看了一眼道袍。
“多谢道长。”
他喝了。
九叔倒第二碗。
寧采臣喝完第二碗双手微颤,不是冷,是別的什么。
九叔倒第三碗。
不多不少。三碗。
寧采臣捧著第三碗水,喝了一口。
抬头时眼眶有些红但他克制住了,將碗轻轻放回柜檯上,双手拱起,深深一揖。
九叔把保温杯拧上。
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小事”。
他只是走回座位坐下,继续喝他的枸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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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走过去。
“读书人?”
寧采臣拱手。
“在下寧采臣,金华人。赴京赶考,途经此地。盘缠……用尽了。”
他的脸微微发红。但腰没弯。声音也没虚。
苏晨拱了拱手。
“在下苏晨。这些都是同行的伙计。”
他侧身往后一比。
“跑商的,南边贩丝绸,北边收药材。走这条道儿是抄近路,没想到路比货还难走。”
寧采臣的目光从苏晨身上扫了一圈。
长衫料子不差,举止从容,说话不急不慢。
再看后面那一桌人——道士、和尚、背刀的、扛箱子的——阵容古怪得很。
但他转念一想,跑商的人走荒路,请些护卫鏢师、道士僧人隨行护佑,也不算稀奇。
他没有多问。
苏晨笑了一下。
“读书人好啊。”
转头扫了一眼。
断浪放下筷子。
王志文微微頷首。程兵面无表情,但没有反对。
“今晚的住宿——我们包了。坐下吃饭。”
寧采臣又揖了一礼。
这次没说“大恩不言谢”。
只说了两个字。
“记著。”
他在九叔旁边坐下。端起碗之前,先正了正衣襟。然后才拿筷子。
吃得不快。但每一粒米都不剩。
文才注意到一粒饭掉在桌面上。寧采臣停了一下。
伸出手指,把那粒饭捡起来,放进嘴里。
文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闷头扒完了。
吃饭的间隙里,寧采臣慢慢放鬆了一些。
他问苏晨走哪条商路。苏晨隨口说了几个地名,
出发前林墨整理过这个世界的地理册子,基本的州府方位都对得上。
寧采臣点头。
“那条路我来时走过。过了青阳渡之后,有一段山路塌了半边,苏兄若走那条道儿,需绕行。”
他见苏晨一行人对他毫无防备,添饭添菜不说,连话也聊得隨意,心里那点拘谨散了大半。
搁下筷子,他看了看这桌人。
目光从九叔的道袍落到文才和秋生脸上,又瞥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笑三笑。
“苏兄这些伙计……不太像寻常商队。”
苏晨夹了一块馒头。“怎么讲?”
寧采臣想了想,措辞很认真。
“寻常商队进门先看帐,后看路。你们进门——先看人。”
他顿了一下。
“路上见过不少商帮,阔绰的有,仗义的少。能给一个陌生书生倒三碗水的——”
他看了九叔一眼。
“没有。”
九叔的枸杞水喝到一半。杯子停了一息。没接话。
寧采臣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著碗底。
“在下虽穷,但识人还是会的。苏兄和诸位——是好人。”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在这间阴气镇子边缘的破旧客栈里,在刚被镇尸符嚇退了三个泼皮的大堂里,一个身无分文的书生说出“是好人”三个字,份量比用了。
四目道长夹著咸菜的筷子没动。
低头对九叔嘀咕了一句。
“这书生,心正。”
九叔喝了口枸杞水。
没说话。
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寧采臣碗里。
寧采臣接著聊了几句。谈到路上见过的灾民时,筷子停了。
“有一村百姓,染了疫病,官府不管。我身上只剩三十文,买了一斤草药送去。”
他看著碗底。
“不够。”
大堂安静了一息。
断浪放下筷子。看了寧采臣两秒。
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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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客栈二楼。走廊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寧采臣被安排在九叔隔壁的房间。
他推开窗。雾很浓。远处树林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墨跡。
他关上窗。躺下。翻了个身。
呼吸很快变深变长。睡著了。
楼下。
苏晨、九叔、程兵坐在大堂角落里。
烛火跳了两下。
其余人分散在各处值守。
四目道长在东面窗口,千鹤道长在西面院墙,一休大师在楼梯口盘坐。
九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孩子身上没有灵根,没有修为。”
他顿了一下。
“但阳气极正。正到——在这种地方,像一盏灯。”
程兵的手指在大腿外侧叩了一下。
“活靶子。”
九叔点头。
苏晨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他是关键人物。没有他,兰若寺的局面无法触发。今晚加强警戒。”
九叔站起来从符袋里摸出四张镇尸符。
“文才、秋生、四目,一人守一面。”
停了一下。
“赵烈的探测设备也別关。”
程兵已经在检查弹夹了。
特製穿甲弹,满装。枪身上九叔画的纯阳符纹在暗处泛著极淡的光。
窗外。
雾越来越浓。
客栈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光圈缩到三步之內。
三步之外——黑。
笑三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
他没有回房间。面朝窗户,背对所有人。
暗金色瞳孔深处,有极细的光一闪而过。
他在“看”。
不是地底。是方向。
东北。
兰若寺的方位。
那股阴气在那个方向拧成了一根绳子,从地底往上冒。
绳子的末端连著什么东西——很大。活著。在呼吸。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近了。”
两个字。比气声还轻。没有人听见。
楼下大堂。烛火又跳了一下。
苏晨的余光扫过窗户。
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
有什么东西——在笑。
声音极轻。像风过竹林。但这镇子方圆三里內——没有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