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和平转回头,看著妹妹。
“我现在还没正式上任,只是消息传出去了而已。等我真正坐上省长的位子,公开亮相之后,你猜会怎样?”
“到那个时候,就不只是有人偷偷看你了。会有人主动来找你,请你吃饭,送你礼物,跟你套近乎。”
“今天你嫌人家盯著你不自在,过段时间你就会嫌人家缠著你甩不掉。”
“那些想在我面前露脸又不敢直接找我的人,第一选择是什么?找我身边的人。”
“你是我亲妹妹,在省委大院上班,又年轻好说话。”
钟和平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觉得,那些想巴结省长的人,会放过你吗?”
钟小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仔细想了想钟和平描述的那个画面,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被一群中年干部围著。
今天这个请喝茶,明天那个请吃饭,后天又有人“恰好路过“带了两条好烟想让她转交给省长。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不干了。”
钟小艾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斩钉截铁。
“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回京城。这破实习不要了,我回学校写论文去。”
钟和平看著妹妹这副炸毛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別闹了,坐下。”
他抬手指了指沙发。
钟小艾站在原地瞪了他两秒。
最终还是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但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一缩,摆出了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姿態。
钟和平没有再调侃她,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酒店送来的餐单翻了翻。
“想吃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不想吃。”
“那就饿著。“
钟小艾沉默了三秒。
“牛排,七分熟。“
“还有呢?“
“奶油蘑菇汤。麵包要热的。“
钟和平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把餐点报了一遍,放下电话之后又走回沙发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钟小艾的情绪渐渐平復了下来,脑子也从“被人围观“的烦躁中抽离出来。
她侧过头看了哥哥一眼。
“哥,你今天一整天都在酒店?”
“嗯,处理了点事情。”
钟和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钟小艾没有追问哥哥今天见了谁。
她太了解钟和平了。
这个人嘴巴严得跟保险柜一样,不想说的事情,你撬都撬不开。
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跟钟和平聊。
“哥,我今天在省委大院引起的动静,比我预想的大了十倍不止。”
钟小艾重新坐直了身子,表情从刚才的抱怨变成了认真。
“整个大院的人都在议论我,议论你,议论钟家。我一个实习生,搞得跟钦差大臣微服私访一样。”
钟和平端著茶杯,没有打断她。
“这件事如果传到陆康城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钟和平还没上任,就先往省委里面塞人了。这不是示威是什么?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心里都不会痛快。”
钟小艾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今天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件事,钟小艾在省委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这才和钟和平说起来。
钟和平抿了一口茶,没有立刻接话。
钟小艾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忧虑。
“你来汉东当省长,省长头顶还有一个省委书记。你们两个人將来必须搭班子,必须合作。
“可如果你还没上任,陆康城就已经对你有意见了,觉得你在挑衅他的权威,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最担心的还是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钟小艾的语气里带著一股藏不住的紧张。
她当然知道自己哥哥的本事。
在北方那座大市任职的时候,经济指標翻了將近三倍,招商引资连续五年排全省第一。
论行政能力,钟和平在同一级別的干部里绝对排得上前三。
钟家的背景更不用说了。
可汉东不是北方。
钟小艾来汉东的这段时间,从各种渠道听到了太多关於陆康城的传闻。
此人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
从省长到省委书记,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根基之深,常人难以想像。
更关键的是,赵立春。
赵立春当年在汉东是什么地位?
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在汉东横著走了十几年的人物。
结果呢?
被陆康城用一个赵瑞龙的案子,乾脆利落地按在地上,直接停职。
一个能把赵立春斗下去的人,岂是好惹的角色?
“哥,我怕我给你惹麻烦了。”
钟小艾说得很直接。
“你人还没到任,我就先替你在省委大院里炸了一颗雷。陆康城要是因为这件事对你產生敌意,那你上任之后的第一步就会变得很被动。”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怕別的,就怕你还没坐稳省长的椅子,就凭空多了一个强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钟和平把茶杯放下,靠回沙发,神情平淡。
“陆康城应该早就知道了。”
钟小艾一愣。
“什么?”
“你今天去省委大院,闹出这么大动静,你觉得陆康城的秘书会不跟他匯报?以陆康城的性格和掌控力,这件事他多半中午之前就知道了。”
钟和平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澜。
“至於他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在示威,这个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钟小艾急了。
“因为不管你去不去省委,不管今天的事情发不发生,我和陆康城之间的关係都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就改变本质。”
钟和平看著妹妹的眼睛。
“我跟陆康城没有见过几次面,总共也就两三次,全是在京城的会议上,点头之交而已。但这个人的风评我一直在关注。”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能力十足,手段老辣,在汉东耕耘多年,把整个省的经济发展牢牢攥在手心里。要不然也坐不上汉东省委书记的位子。”
“赵立春在京州当了十几年的书记,树大根深,结果陆康城说停就停,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给他留。光凭这一点,就知道此人不简单。”
钟小艾听到这里,脸上的担忧更浓了。
“所以我才怕啊!这种人你还没打交道就先得罪了,以后怎么收场?”
钟和平看著她焦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但很有底气。
“小艾,你担心我的心情我理解。但你別忘了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陆康城是厉害,但我钟和平也不是吃素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蕴含的分量,足以让整间房间的温度都降下来半度。
钟小艾怔了一下,隨即看到了哥哥眼睛里那股她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不是张扬,不是狂妄,而是一种经歷过无数次高层博弈之后沉淀下来的篤定。
钟和平从厅级到正部级,只用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碰过的硬骨头、拍过的桌子、扳倒过的对手,数都数不过来。
陆康城的確厉害,但厉害的人,钟和平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