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言玉安抚她,“没关係的,泠泠,你不用有负担,五娘神智残缺,天生痴傻,家人不喜,也没人记得她,你用了她的身体,並不是害了她。”
“那她和十年前的我又有什么不同!”
丁言玉步子一顿。
丁泠身子发颤,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有力量抬头直视本该最亲近的人。
“就因为我不討人喜欢,没有人记得我,所以我的身子被別人抢走了,我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当初我被放弃的时候,他们也是在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吧。”
“是,五娘不被人记得,她也不討人喜爱,更甚至她天生痴傻,但是她就没有资格作为自己活下去吗?”
“螻蚁尚且懂得苟且偷生,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想要安静的活下去,也做不到呢!”
丁泠不自觉的掉出了眼泪,她还是害怕的,却並没有习惯性的低头。
这是第一次,她向人如此强烈的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愿。
丁言玉注视著她良久,唇角慢慢扯出一抹笑容,“泠泠,你现在不理解没关係,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理解我。”
他拿起了那盏琉璃灯,呵护如同对待至宝,“灯燃起来的这一瞬,仪式就已经开始了,现在我们都没有说停的资格了。”
丁泠挣扎,“我不要这样,你放手!”
“別害怕,我会一直陪著你。”
“我不要!”
丁言玉:“来吧,泠泠。”
第三道声音霎时间隨著夜风涌入而从不远处传来,“你是聋了吗?”
风雨撞开木门,一道身影如闪电,不及眨眼间由远及近。
伏魔剑忽的出鞘,一声剑鸣,落在了剑主的手上。
寒光乍现,年轻道长的身影挡在女孩身前,他浑身滴著水,手中的长剑却是格外的凛然,抬起眼眸,目光藏锋。
“她说了,她不要。”
丁泠又惊又喜,“道长,你的毒解了!”
燕砚池没有回头,只不耐的吐出两个字,“闭嘴。”
丁泠闭上了嘴,不敢说话。
丁言玉双眼微眯,“又是你。”
当初,丁言玉得知有个道长带著丁泠的魂魄回来了,立马派贺飞带人想去要回丁泠的魂魄。
但很快,丁言玉意识到了一件事。
燕砚池的目的是把丁泠的生魂送回她原本的身体里,若是这样的话,那丁泠必定还会因为世俗之见,不肯与他相伴一生。
丁言玉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他必须要夺回丁泠。
但他们都低估了燕砚池这个人,在眾人围攻之下,纵使身陷囹圄,他也不计代价的把丁泠送了出去。
丁言玉几次对燕砚池用刑,也没能从燕砚池嘴里逼问出丁泠打下落,最后更是对燕砚池下了冰美人之毒,在寒意的折磨里,燕砚池居然也没有鬆口。
丁泠对燕砚池的在意更让丁言玉感到恼怒。
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丁泠最亲近的人,丁泠有了其他在意的人,想必也是她年少单纯,被外面的人矇骗了,这些人,当然是罪大恶极。
丁言玉拿出一个短笛,吹了一声,黑暗里忽然涌现出数十道人影。
这些人影皆是格外瘦长,绿色的皮肤,黑色的纹路,泛白的眼珠,无声无息,不似活人,倒似是恐怖的人偶。
丁言玉冷漠道:“杀了这个男人。”
绿色的人影一起动了。
丁泠叫道:“住手!”
燕砚池却是把丁泠推到了一边,独自迎战这些恐怖的人影,霎时间兵刃相接,刀光剑影,发出刺耳的交鸣。
隱隱约约之中,嗑花生的动静不合时宜的响起。
“这些人绿油油的,他们还是人吗?”
“没有七情六慾,不过是人偶而已。”
“小鱼儿,你快看,道长砍下来了一截手臂,很快又长出来了,真神奇!”
“是很神奇。”
“你再看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血,落下来都把地板腐蚀了,好恐怖!”
“是挺恐怖。”
“这些绿油油的人,他们身上好像都是毒,好危险啊!”
“是好危险。”
角落里,女孩终於忍不住瞥过去一眼,“你能別总这样附和我的话吗?”
“能。”青衣少年一笑,將剥了壳的花生放进了她的手里。
乔盈吃了一颗花生,嘴里嘀咕,“道长一个人打这么多人,能行吗?”
沈青鱼懒洋洋的回应,“是啊,能不能行呢?”
乔盈试探性的说:“要不,你去帮帮他?”
“不要。”
乔盈问:“为何?”
沈青鱼温和的笑道:“我胆子小,不敢和人发生衝突。”
乔盈:“……”
那边燕砚池劈开了一具绿色人影,猝不及防,这人影体內的绿色毒四爆发,燕砚池离得近,霎时间被毒气喷了一脸,他咳嗽几声,身影一晃,用剑撑著身体,单膝跪地。
“道长!”丁泠跑过来扶住燕砚池的手臂,忧心忡忡。
绿色人影攻势稍顿,丁言玉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姿挺拔,虽是身上同样狼藉,却是风采不减。
他俯视著跪在地上的燕砚池,冷冷说道:“原来你身上的毒没有解。”
燕砚池浑身上下冒出寒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浓浓的冷意,他却还是仅意志力撑著不倒。
所谓的得到了沈氏灵药,可以解百毒,不过是乔盈想出来的一条引蛇出洞的计谋罢了,这手法算不得高明,偏偏丁言玉不敢赌,他只能加快自己的计划,就这样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如今燕砚池已经不足为惧,丁言玉真正忌惮的,是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角落里,却至今没有动手的少年。
不过看样子,这少年只是旁观者,並不打算插手。
乔盈注意到了一具绿色人影爆开之后,身体里落下来了一块红色的石头,这石头很是显眼,但落在地上不久,便光芒黯淡,如普通石头无异。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少年在她耳边轻轻问:“感兴趣?”
乔盈点点头。
丁言玉只觉丁泠在燕砚池身边的景象格外碍眼,他沉下声音,“杀了他。”
话音落,那些瘦长人偶四肢陡然弯折出诡异角度,绿色皮肤下的黑纹疯狂蠕动,泛白的眼珠死死盯住燕砚池,无声无息地如潮水般合围而来。
就在此时,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自黑暗中窜出——是个青衣白髮的少年,眼覆白綾,手中盲杖泛著冷冽的银芒。
他脚步未沾地,杖尖点出,精准刺入人偶眉心,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个眨眼间,这一阵青风又回到了乔盈身前。
少年俯身,微笑著伸出手,红色的宝石在他手心上堆积成丘,如宝贝一样的被呈到了女孩眼前,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盈盈,送你玩。”
四处的绿色人偶躯体突然剧烈膨胀,紧接著,“嘭!嘭!嘭!”,一连串闷响炸开,墨绿色的汁液混著破碎的人偶残骸,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
本该泛著浓稠噁心的腐朽之物,如今竟然像是炸开的朵朵烟花,诡譎而又璀璨。
乔盈的心莫名突然跳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