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飘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之中放肆生长。
丁言玉从马上下来时,受伤的身躯踉蹌了一下,但现在的他感觉不到疼痛,多年来的夙愿即將实现,哪怕是再让他缺胳膊少腿,他心中也是欢喜的。
丁家別庄的下人也早就被清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能听到五娘蹲在墙角数豆子的声音。
她天生便神智不全,家里穷,孩子多,不能被她拖累了,父母才把她带上了街要卖了她。
五娘虽说智力不行,但她有副好相貌,在青楼的人感兴趣的走过去之前,是丁家年少的公子先一步从马车上下来,挡在了女孩的身前。
彼时,十四岁的公子已是芝兰玉树,气度非凡,他询问身边的男人,“她眼角下的那颗小痣,与泠泠很像,是不是?”
刀疤脸的男人问:“你想做什么?”
公子道:“等我找到泠泠,她若是没有合適的身体,怎么行呢?”
在丁浮浮从丁泠身体里醒来的第一天,她睁开眼睛,见到守在床头的丁言玉,唤出一声兄长时,丁言玉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泠泠在外人看来是並不討喜的胆小內向,但在他的眼里,她至纯至善,因为母亲,她討厌父亲,却从未想过把利刃送进父亲的身体里。
她不会恨人,也不会去討好別人。
她太乾净了,仿佛是暗世中不染尘埃的月,就该藏在他的身后,被他捧在手里,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就够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醒过来的女孩一双眼里有著胆大和肆意的打量,还有著自以为小聪明的,靠著活泼开朗的模样去討得他人的欢心。
这不是他的泠泠。
丁言玉花了十年时间,代替父亲成了丁家的话事人,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要找回丁泠的渴望也就越来越大。
纵使那些江湖术士都告诉他,他妹妹肯定早就魂飞魄散了,但他也不愿意相信。
好在上天对他不算太差,他终於找回了她。
丁言玉如获至宝一般的捧著伏魔剑,雨水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可他眼里满是兴奋,再次踉蹌一步,他坐在了椅子上,颤抖的手点亮了一盏琉璃灯。
隨后,剑中的灵魂受到牵引,慢慢的浮现,在空气里有了实体。
丁泠站在丁言玉身前,神情恍惚,漂亮的眼里雾靄朦朧。
丁言玉伸出手,轻抚她冰冷的面颊,笑道:“泠泠,很快就好了,你的身体很快就能热起来了。”
他浑身被雨淋湿,黑色的发还在滴著水,胸前的衣裳被裂开的伤口染的通红,整个人从上到下瀰漫著一股阴湿的气息,他却偏偏不知疼痛的笑得欢喜。
这个人人称颂的言玉君子,此刻竟是像只厉鬼。
琉璃灯燃起来的那一刻,空气里便有了若隱若无的香味,蹲在墙角的五娘跌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丁泠问:“她怎么了?”
丁言玉不以为意的道:“她不过是需要睡一觉而已,没什么大碍,別担心。”
此时,门后又传来了动静。
丁泠又问:“那里面是什么?”
丁言玉来了点兴致,他起身,就像是儿时一样牵起丁泠的手,带著她走到了门前,推开门后,金色笼子里囚禁的人霎时间衝击著人的眼球。
那是丁泠的身体,里面的人却是丁浮浮。
丁浮浮终日以泪洗面,一双眼睛哭的通红,见到有人进来,她抓住了冰冷的栏杆,哭诉道:“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放我出去——”
丁浮浮看清了丁言玉身侧女孩的容顏,她嗓音一顿,隨后脸色大变,嚇得坐下来,又拼命往后退了退。
“你……你是丁泠?不,不对,丁泠早就死了,她死了我才能重生在这具躯体里的,你是鬼……你是鬼!”
丁言玉笑了一声,“泠泠胜过九重天上的仙子,是星辉,是明月,又怎会是鬼?”
丁浮浮恐惧的抱住了身子,“你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丁言玉说:“自然是让一切回到正轨,让卑鄙的窃取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有意进了她的身体,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害任何人,你不能这么对我……丁言玉……丁言玉,我也叫了你十年的哥哥,你就这么……这么铁石心肠吗!”
丁言玉的眼里只有讽刺,“若非是还得靠你养著泠泠的身体,我又怎会容你至今?”
丁浮浮脸上失去血色,哑然无声。
丁泠抬起脸,“哥哥说要让一切回到正轨,是要把我送回我的身体吗?”
丁言玉俯下身,手指轻碰她的鼻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失声笑道:
“我还记得,泠泠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了,你小时候怕黑,还得由我守著你才睡得著,你曾说过,这个世上,你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
“母亲病重的时候,父亲还在流连花街柳巷,你看著病重的母亲偷偷的哭,我也在偷偷的哭,没有人来安慰我们,只有我们抱著彼此,互相安慰对方。”
“后来母亲去世了,下人们都在说我和你很快就会被新入府的女人赶出去,父亲会有其他的孩子,他也不会在乎我们,泠泠,那时我抱著你,告诉你不要害怕,其实我心底里也是害怕的。”
“还记得吗?那天晚上,你带著我躲进你的屋子里,抱著我的手,悄悄的告诉我,你今后不要漂亮首饰,也不要漂亮衣服,等我们真的被赶出去了,你会努力赚钱养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算吃苦也没关係。”
“可我哪里捨得你吃苦呢?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哪怕是把世上所有的珍宝都送到你面前,我也还嫌不够。”
丁言玉靠近她,笑意温柔,“所以我必须得想点办法,一杯茶下去,父亲不能人道了,便再也没有人能抢我们的位置,只需要轻轻一推,赵氏跌入水中而亡,就再也没有人会把我们赶出去了。”
黄金笼子里,丁浮浮猛然间站起来。
“我娘不是失足落水,是你杀了她,丁言玉,你好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