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盈看了眼地上的少年,“交朋友?”
男孩说道:“没有人愿意理这个卑贱之物,我们却愿意和他说话,和他一起玩,他就应该感激涕零。”
女孩也道:“对啊,若不是我们带他出来溜溜,他都见不到天光呢。”
也就是这个时候,乔盈才注意到少年苍白的脖颈上绑了根绳子,所有有人拽著绳子的另一端,他双脚俱断,只能用手在地上爬行,虽是人类的躯体,却像是猫猫狗狗一样被对待。
乔盈还记得,沈青鱼昨夜介绍的时候,说这个少年是他的“义弟”。
男孩不觉得哪里不对,还微笑著邀请,“盈盈,你要和我们一起,与他交朋友吗?”
女孩也微笑,“盈盈,要和我们一起吗?”
乔盈鬆开手,放下了手里的男孩,“我对交朋友没有兴趣,你们两个换个地方去玩。”
男孩与女孩相视一眼,隨后牵著对方的手,齐齐笑道:“好。”
他们一起转身,蹦蹦跳跳的跑远,或许是他们跑的太急了,脖颈之上的两颗脑袋摇摇欲坠,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名叫“沈春秋”的少年用双手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他的双腿还是那般扭曲,却仿佛是感觉不到疼痛,他抬起苍白的面容,宛若人偶一般,又一次露出了与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盈盈。”
乔盈蹲下身,帮他把脖子上系的绳子解开。
沈春秋一动不动,就这样任由乔盈摆弄自己,或许就算是她对他做一些再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反抗。
是啊,他为什么不反抗呢?
乔盈看著眼前面带微笑的少年,问出了心中所想,“他们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沈春秋问:“为何要反抗?”
“他们在伤害你,你不疼吗?”
沈春秋又道:“他们愿意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愿意与我说话,还愿意带我出来玩,是因为他们在和我交朋友,疼痛是奖赏,告诉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乔盈呼吸微滯。
少年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一番话有多么的不正常,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存在本来就不正常,不由自主的,他抬起眼眸,看向不远处在万眾瞩目里走来的人。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
“青鱼回来了呢。”
……
府里所有的人仿佛都聚集了过来,一起用狂热的目光注视著那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也是一个少年,与漆黑黑的人影不同,他一袭青衣乾净整洁,好似裹了翠绿的春意,生机盎然,白髮及腰,好似初雪,又好似月华,不染半点世俗尘埃,那白净如玉的面容,更是寻不到瑕疵。
哪怕是那象徵著他目不能视的白綾,在他温润的气质下,也不再是暗示著他的残缺,而是成了一种神秘的妖冶。
少年手上提著一个食盒,在眾人的热情的身影里,犹如是眾星捧月的存在,高高在上,完美无缺,寻常人只能远观。
乔盈再看向地上的黑衣少年。
沈春秋同样目露狂热,定定的看著那个好似灼热的太阳走来的少年,本是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的笑顏,却硬生生叫人感觉到了他的艷羡。
然后,沈春秋也说:“青鱼回来了。”
沈青鱼到了乔盈身侧,停下脚步,笑吟吟的模样,很是良善,“盈盈,你在与义弟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吗?”
“我只是注意到他受了伤,才过来看看。”
“不用在意,这是大家在与他交朋友呢。”
乔盈喉间发紧,“交朋友?”
沈青鱼一笑,“对呀,府里的所有人,都很喜欢与他交朋友。”
“是啊。”所有穿著黑衣服的人又站成了几排,他们整齐划一的笑道,“我们都喜欢和他交朋友。”
沈春秋也在笑,“大家都喜欢和我交朋友。”
沈青鱼朝著乔盈伸出手,“盈盈,蹲久了,腿会麻。”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用力,拉著她站了起来。
就这样,所有人都是站著的了,除了那个断了双腿的黑衣少年。
他只能被残忍的、比其他人矮了一截,孤独的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可他却不知自己的境遇有多么的残忍,还在一如既往的眉眼弯弯,固定的弯起唇角,柔和的微笑。
沈青鱼嗓音清润,“好了,你们去忙你们的事情吧,我该陪盈盈用早饭了。”
刚刚还聚集在一起的黑色人影们霎时间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有人去拔院子里纵横杂生的野草,却又拔出来了埋藏在荒地里的一截枯骨,再若无其事的埋进了地里。
有人拿著抹布试图清洗墙面上留下来的宛若是血液溅上去的污痕,抹布却无论如何也清除不去当年留下来的污痕,他们丟了抹布,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擦拭,手指被磨去了血肉,露出白骨,也不觉得疼。
还有人搬来一把破旧的木梯,颤巍巍地靠在屋檐下,伸手去修补那早已腐烂的窗欞,然而,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朽木,那些木头便化作了灰烬,那人並不停手,將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折断,用那截惨白的骨头插进窗框的空洞里,当作新的支柱。
阴风阵阵,血腥味瀰漫。
沈青鱼单手把人拥入怀中,俯下身,垂著面容,与她呢喃,“盈盈,你的手好冷,这么怕冷,你该多穿点。”
如今他都会关心人了,可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乔盈一回头,又见到了还在地上的沈春秋。
那个被沈青鱼称呼为二叔的人,又在沈春秋的脖子上套上了绳子,笑著对沈春秋说:“今日该轮到我与你交朋友了。”
沈春秋机械式的扬起唇角,“好。”
沈青鱼陪著乔盈回了房间,他打开食盒,把里面装著的早点全都摆在了桌子上,有乔盈带他吃过的餛飩,还加了煎蛋,也有乔盈为他买过的桂花糕,甚至还准备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乔盈送给他吃的馒头。
食物一一摆开,全都还热乎著。
沈青鱼在乔盈身边坐下,笑意浅浅,“盈盈,吃吧。”
她又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和她的位置反了过来,如今是他在餵养她。
沈青鱼背脊挺直的端坐,始终面对著她的方向,如果没有白綾覆眼,也许他的一双眼在注视著她时,会格外的闪闪发亮。
一大早的就赶远路为未来的妻子买早餐,他自认为算是个合格的伴侣,便期待著乔盈吃得饱饱的,好让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
然而他等了许久,乔盈也没有动筷子,她许是最近懒得过分,身子越来越歪,最后歪进了他的怀里。
沈青鱼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怎么好,略微茫然,却还是习惯性的伸出手环抱著她的身体,轻轻的抚摸著她的后背,手指勾住了她的一缕黑髮。
“盈盈,我买的东西你不喜欢吗?”
沈青鱼背脊也挺不直,俯下身,失落的垂下面庞,“今天我做人又失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