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米利坚第二大次级房贷公司新世纪金融公司宣布破產。
那天唐丽娜正在学校食堂吃午饭,掛在墙上的电视机里,fsbc的主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屏幕下方滚动的字条红了一片。
食堂里没人抬头——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而已,谁会关心大洋彼岸一家房贷公司的死活?
但唐丽娜放下了筷子。
“先知,你说的那场风暴,要来了么?”
徐云舟飘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著屏幕上那行红色滚动条,笑了笑:
“你名动天下的时机,也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將这场危机的完整脉络发给她——时间节点精確到几分几秒,传导路径从雷曼兄弟到冰岛国债,关键机构的致命敞口具体到亿美元。
那些数据像瀑布一样在她意识里倾泻而下,她闭上眼睛,让那些数字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像在拼一幅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图谱。
她就读的经济学研究生院正好在研究次贷危机的传导机制,她的导师是佛逝国最顶尖的宏观经济学家。
接下来唐丽娜闭关整整一个礼拜,把资料反覆咀嚼,切合佛逝国的实际经济结构,写出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
不是模稜两可的“建议关注风险”,是精准到具体银行、具体產业链、具体外匯储备消耗速度的预警。
报告最后一页预测:
若不做任何干预,佛逝国將在危机中损失至少百分之十二的gdp。
百分之十二是什么概念?相当於全国所有学校未来两年的教育预算,或全国所有医院未来三年的运营费用。
报告递交总统府,如石沉大海。
財政部里有人私下议论,说二公主读书读傻了,米利坚的房贷关佛逝国什么事。
倒是她大哥派人来传话,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別多管閒事。
他正忙著跟几个华商谈港口扩建的事,不想让妹妹的危言耸听影响投资信心。
传话的人临走时还补了一句,说大公子原话是“让她安心读书,国家大事有大人操心”。
唐丽娜没有爭辩。
她重新整理报告,附上更详细的数据模型,再次递交。
这次有人认真看了——不是財政部长,是部长助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看完后悄悄拨通她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二公主,您的模型没有错。但部长不会听。他在纽约有私人帐户,和华尔街几家投行绑得太深。您要动这块蛋糕,他会跟您拼命。”
唐丽娜坐在公寓里,看著电视上財政部长的公开讲话。
部长对著镜头,用政客特有的诚恳语气说“佛逝国金融体系稳健,次贷危机对我国影响有限”。
她关了电视,把遥控器轻轻搁在桌上。
“先知,他们不会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比怕破產更怕我。”
徐云舟笑了:
“终於开窍了。是时候让他们来云娜雅了。”
唐丽娜抬起头:
“他们?”
“你见过的。在港岛。”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很淡的、看戏般的愜意,
“既然讲道理没人听,那就换一种方式让他们听。”
唐丽娜抬起头。
她想起那个在自己脖子前横手一划的年轻人,想起陈浩北面无表情的脸,想起山鸡在半岛酒店门口拍著胸脯说“谁挡您的路,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果然,先知早四年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笑了,然后拿起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四年了,那个號码她只拨过一次——今天这是第二次。
电话几乎是在第一个嘟声还没结束时就被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带著港岛口音的欢呼:
“唐小姐!您终於想起我们了!”
“我需要你们帮忙。”她说。
“我们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山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笑,
“乾娘四年前就说过,您会打这个电话。让我们隨时准备著。这四年我连护照都没让它过期。”
唐丽娜握著话筒,沉默了一瞬。
四年前。
先知在半岛酒店门口,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她忽然想起张徽絳在云山老宅里说的那句话——“国师没有出过错。”
……
三天后,飞机落地,云娜雅正在下雨。
唐丽娜站在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外,看著那辆计程车的门缓缓打开。
山鸡先出来,穿著花衬衫戴著墨镜,看起来像是来千寺岛度假的。
他身后跟著陈浩北,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四年前深了些,鬢边多了几根白髮。
山鸡摘下墨镜看见唐丽娜,咧嘴笑了:
“唐小姐,好久不见。您比四年前更靚了。”
唐丽娜笑笑,没有接这话。
陈浩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这座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像在评估什么。
云娜雅的机场很小,到达厅外面就是一片乱糟糟的停车场,突突车和计程车挤成一团,司机们用佛逝语大声拉客。
在港岛看惯了赤鱲角的人,看这里大概跟看乡下车站差不多。
唐丽娜说:
“走,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跟我回去再说。”
半个小时后,山鸡和陈浩北站在唐丽娜公寓的客厅里。
山鸡环顾四周:
不大的客厅,一张旧沙发,墙上贴著课程表和几张经济学图表,茶几上堆著半尺高的调查报告。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愤怒——不是对唐丽娜的愤怒,是对这个国家的愤怒。
佛逝国总统的女儿,住在这种地方。
门缝里还有没擦乾净的红漆痕跡,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电梯里的gg牌被涂得乱七八糟。
“唐小姐,您这就住这儿?”
“挺好的。”
唐丽娜把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离学校近,房租便宜。而且是高层,视野好。”
山鸡端起茶杯,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他在港岛见过的那些所谓“名媛”,哪个不是出门保时捷、进门爱马仕——就这个,公主,住门缝有红漆的公寓,还觉得挺好。
陈浩北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著楼下那条狭窄的巷子,然后转过身说了一句:
“唐小姐,情报。”
唐丽娜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山鸡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一个名字,眉毛挑起来:
“財政部长?这人我见过。上次港岛金融峰会,他带了四个保鏢,个个比我还壮。”
陈浩北接过资料,目光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双手合十朝虚空拜了一下:
“乾爹果然是无所不能。”
那张纸上把財政部长卡罗特独栋別墅的地形图画得清清楚楚——正门朝哪个方向,侧门藏在哪条巷子里,二楼书房窗户对著哪棵芒果树,保鏢几点换班,哪个暗柜里有武器,甚至连卡罗特养的那条杜宾犬几点餵食、几点遛弯都標註了。
唐丽娜笑而不语。
她想起上次去卡罗特家“拜年”时,先知在那栋別墅里到处飘——在书房里翻文件,在臥室里看保险柜密码,在厨房里研究保鏢的巡逻路线,还嫌卡罗特收藏的红酒年份太差。
她当时差点笑出声,全靠这几年练出来的情绪控制才绷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