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沪上后,徐云舟带著唐丽娜去了巴蜀。
成州一条老巷子里,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手指攥著妈妈的衣角。
唐丽娜跟她打招呼,她往妈妈身后又缩了半寸,连跟陌生人对视都不敢。
可唐丽娜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在腿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打什么节奏。
不是紧张,是在打节奏,很复杂的节奏,三拍子和四拍子交替,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音乐。
徐云舟飘在她身侧,看著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小身影,笑了。
想起当初宋佳茹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哇大哥,你不会是从幼儿园时候就开始打我主意啦?”
当时只觉得是两人时间线不一样,闹出来的笑话。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个九岁宋佳茹,他忽然发现,还真是神预言。
虽然不是幼儿园,是小学三年级……但也差不多了。
“她以后会站上很大的舞台。”
唐丽娜点点头。
她想像不出这个连跟陌生人对视都不敢的小女孩將来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来,几万人的欢呼像海啸一样涌向舞台中央,她一个人站在那束光里,闭著眼睛唱歌。
她想像不出,但她信。
因为先知说的话,没有一句落空过。
然后去了巴州。
一家围棋培训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摆著一排棋盘。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穿著公主裙,头髮扎成两个小丸子,一脸傲娇地坐在棋盘前,把小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对面那个小男孩眼眶都红了,她却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低头收拾棋子。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门口来接她的保姆说:
“今天没意思,他们都太弱了。”
保姆哭笑不得,弯下腰帮她收拾棋盘:
“诺诺,你不能这么说同学呀。”
小女孩哼了一声,抱起自己的小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喝完擦擦嘴,又说了一句:
“那下次让老师给我安排中级班的,我要跟有段位的下。”
徐云舟和唐丽娜站在窗外,一起忍不住笑出声。
……
回佛逝国的飞机上,唐丽娜忽然在意识里问:
“先知,她们都是你很重要的人么?”
她说的是方美玲,是周知微,是张徽絳,是沈明玥,是那个扎马尾的少女,是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姑娘,是那个下棋的小女孩。
嗯,她毕竟猜不到,还无意中见了个闻汐。
先知笑了。
他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没有犹豫:
“你也是。”
唐丽娜怔了一下。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那片燃烧的云海。
但嘴角弯起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心想:
先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她不敢转头去看,怕一转头,眼眶会红。
……
电脑前的徐云舟暂时把意识抽回来。
因为他总觉得现在的唐丽娜,和这二十年前的唐丽娜不是一个人。
因为有很多地方都显得特別不对劲。
比如,今天唐丽娜见到沈明玥的时候,表现得得体、热情、滴水不漏,却丝毫没有提起往事。
换作任何人,见到一个自己小时候抱过的婴儿长这么大,多少会说一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当然,勉强也能解释过去,毕竟她现在是总统,身份不同了,说话得端著。
但徐云舟总觉得,那沉默底下藏著什么。
此时,那座宫殿的另一端。
唐总统站在落地窗前,远远望著徐云舟所在的宫殿。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晃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被遗忘在天上的星星。
她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淡,却不是那种虔诚的信徒看见神祇时该有的弧度。
那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猎人在暗处观察猎物时的弧度。
他至今还没察觉。
她暗暗想,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划过。
看来就是一介凡人,不过是有些让人无法猜透的能力。
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不怕。
明天,一切按计划行事。
而那座宫殿的地下深处。
一道铁门后面,一个被囚禁的女人抬起头。
铁门没有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口,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见她眼角的细纹和鬢角的白髮。
她和唐总统有著一模一样的脸,却像是被时光快进了二十年。
她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先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坠下,
“看来你终究不是神。”
“否则,早就来看我了。”
……
游戏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唐丽娜回到佛逝国之后,整个人像被拧紧了发条。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跑步,再回来洗漱、吃早饭,然后一头扎进经济学堆里。
除了经济系的必修课,她还旁听了三门选修——货幣银行学、產业经济学、公共財政。
因为先知说,你要懂的不仅是市场如何运转,还有国家如何运转。
她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扉页,每次翻开都能看见。
很快,2004年到了。
徐云舟看著她的履歷,知道这是她第一次获得的最大的政治资本。
2004年春。
佛逝国,云娜雅。
一场排外惨案毫无徵兆地爆发了。
起因是一起刑事案件。
一个佛逝国本地商人在南岛族裔聚居区被杀,凶手落网后供述的细节被几家媒体断章取义,迅速点燃了民间的排外情绪。
谣言像火星溅进乾草堆,一夜之间烧遍了全城——说南岛族裔抢了本地人的工作,说他们把钱都寄回了老家,说他们是寄生虫。
最初只是街头涂鸦,用红漆在南岛族裔开的杂货铺捲帘门上画叉。后来有人扔石头砸玻璃,有人趁夜里往门缝里倒汽油。
再后来就失控了——打砸抢烧,防暴警察的盾牌被石块砸得咚咚响,催泪瓦斯的白烟瀰漫整条街。
徐云舟在看到新闻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偶然。
背后有西方势力的煽动,手法和他见过的那些顏色革命如出一辙——先製造对立,再放大仇恨,最后让整个国家从內部撕裂。
目的只有一个:顛覆唐家政权。
佛逝国地处东南亚咽喉,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扼住了马六甲海峡的命脉。
唐丽娜站在电视机前,看著屏幕里那些画面。
烧焦的店铺冒著黑烟,一个南岛族裔老人蜷缩在墙角,额头上淌著血。
“先知,”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该做什么?”
徐云舟飘在她身后,看著她攥紧的拳头。
这几个月来,她的手指不是在翻经济学课本,就是在写笔记,写完后还会整整齐齐叠好,连折角都要抚平。
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去总统府。你父亲正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