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最后一夜。
半岛酒店门口,霓虹把夜色烧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
唐丽娜正准备道谢告別。
山鸡却忽然收了脸上一直掛著的嬉皮笑脸,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像被风吹走似的,一丝不剩。
他挠了挠头,似乎不知如何开口,看了陈浩北一眼。
陈浩北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默许了什么。
得到老大的许可,山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唐丽娜。
他身上那股子草莽气息,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他看著唐丽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唐。乾妈告诉我们了。说您以后,会需要我们去做一件大事。”
“我们兄弟俩,烂命一条。当年乾娘从死人堆里把我们扒拉出来,给了我们一口饭吃,让我们有尊严地活下去。”
“大夏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我们这两条命,早就想卖给乾娘。”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乾娘说,让我们跟著您干大事。所以您放心。”
他忽然伸出手,在自己脖子前横著一划。
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道闪电从喉咙前掠过。
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冷酷,
“到时候,谁他妈敢挡您的路——”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说完,他似乎又觉得气氛太严肃了。
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唐小姐,您別怕。我们做事,向来乾净。您只需要告诉我们,目標是谁,时间,地点。”
“剩下的,交给我们。”
“保管让您满意。”
唐丽娜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忠诚。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衝击。
这就是权力的感觉吗?
这就是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觉吗?
这就是……先知为我铺好的路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想要辩解。
想要说自己並没有那样的想法。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当山鸡说出“谁挡您的路,我就让他知道后悔”这句话时——
自己心底某个隱秘的角落,竟然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丝……
期待。
不是对血腥和暴力的期待。
而是对自己能走到需要做那件“大事”的那一天的期待。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恢復了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
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冷静: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
陈浩北和山鸡自然懂。
他们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挺拔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唐丽娜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转身,走回酒店。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將港岛喧囂的夜隔绝在外。
大堂里,冷气很足。水晶吊灯的光,亮得晃眼。
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
只有她一个人。
她盯著光滑如镜的电梯壁,盯著里面映出的那个自己——浅米色套裙,端庄的妆容,沉静的眼神。
和几个月前那个穿著洗得发白衣裳、蹲在田埂上给村民义诊的自己……似乎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在港岛待了整整一个礼拜。
她见过这座城市最光鲜的一面——中环的摩天楼,浅水湾的落日,半岛酒店铺满玫瑰花瓣的浴缸。
也见过最腌臢的一面——后巷里腐烂的垃圾,赌档里输红眼的赌徒,为了几百块就能把命卖给陌生人的癮君子。
此刻,她站在酒店落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她曾经只能想像的世界。
她看著自己的倒影,看著那张已经被打磨出些许稜角的脸。
“先知。”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你一步步把我引到这里,是希望我再也回不了头么?”
山鸡最后那番话还在耳边迴响——“谁挡您的路,我就让他知道后悔“。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杀人放火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可更让她害怕的是,她竟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点期待。
徐云舟飘在她身后。
看著她光洁的脖颈,在落地窗映进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笑了。
“见识过这个繁华的世界后。你还甘愿让你的国家,在你父兄的把持下,故步自封,百姓愚昧无知,连生个孩子都要赌命吗?”
唐丽娜沉默了。
那一夜,在纳塔村的月光下,她跪在他面前,说“我愿意把自己献祭给你”。
那时候她以为,献祭的只是身体。只是信仰。只是忠诚。
现在她才知道——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她的灵魂。要她的双手。要她拿起刀。
“我有多少胜算?”
“只要你信我,十成。”
唐丽娜盯著玻璃。
她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身后那个虚幻的倒影。
然后她慢慢俯身,嘴唇贴上冰凉的玻璃。
那个位置——恰好是倒影里,他的唇。
为什么是我?
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可每次问完她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晚在河边,是她自己跪下的。
没人逼她。
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次日,粤州。
一座老城,连空气里都飘著煲汤的香气和茶餐厅的烟火味。
唐丽娜背著那个旧背包,踩著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方美玲给她准备了好几套衣服,她偏挑了最素的那件。
不是不领情。
是她知道,今天要见的人,不喜欢虚的。
巷子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半敞著。
门楣上那块木匾上的字漆皮斑驳,勉强能认出“阿芳糖水”四个字。
门口摆著几张矮桌,塑料凳子七零八落,一个客人都没有。
柜檯后面钻出个六十来岁的老阿婆,头髮花白,咧开嘴露出几颗金牙:
“靚女,食乜嘢?”
粤语。
唐丽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侧。
先知不在。
他先进去了。
“我……找人。”
她磕磕绊绊地吐出一句中文。
老阿婆“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
然后忽然笑了:
“在里厢,等你半日啦。”
里厢。
是里面。
唐丽娜道了声谢,迈进门槛。
外头是典型的糖水铺,墙上贴著褪色的价目表,红豆沙、绿豆沙、双皮奶、薑汁撞奶,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笔跡。
角落里有张桌子,桌上摆著三碗薑汁撞奶。
只有一个人。
女人背对著她,坐在靠墙的位置。
短髮齐耳,发梢有点乱,像是刚从飞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打理。
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她正低头搅著碗里的姜撞奶,勺子碰著瓷碗,叮叮噹噹的,动作不急不慢。
唐丽娜走过去,在那女人对面坐下。
周知微抬起头。
后来被称为“平菇女王”、“硅谷最有权势的女人”的周知微,三十一岁的周知微,看著比实际年龄老。
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皮肤是那种长期熬夜留下的蜡黄。
2003年的平菇,正深陷泥潭。
几年前,创始人大乔被董事会扫地出门,临走前摔了杯子,骂了句“你们这群蠢货会后悔的”。
没人信他。
后来平菇股价从最高点跌去七成,新品发布会开了三次,三次被媒体评为“年度最烂”。
库存积压如山,代理商纷纷解约。
《华尔街日报》头版標题写著:《硅谷最耀眼的明星正在熄灭》。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知微临危上阵,被硬推上ceo的位置。
她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但媒体铺天盖地地唱衰——《失去大乔的平菇,正在腐烂》。
有人把那张报纸贴在她办公室门上,她没有撕,就这么让它掛了整整三个月。
成效还没出来,但她记得那个人离开前说的话——按照他的產品设计思路去做,不出三年,平菇起死回生;而你,周知微,会成为再造平菇的救世主,会被写入教科书。
周知微搅动姜撞奶的手停了。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越过唐丽娜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空气上。
然后笑了:
“老板,你又从哪里拐来这么漂亮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