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娜没说出来,但徐云舟听懂了。
她在说,她不想选边站。
她不想看著两个哥哥互相廝杀,不想成为任何一方的筹码,不想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的兄弟姐妹又少了一个。
她想要的,是一个普通的家。
一个可以坐在一起吃饭、不用算计对方的家。
一个可以在节日里互相送礼物、不用担心礼物里藏毒的家。
生在这种世袭罔替的帝王家,想要享受亲情,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但她还努力去拥有。
徐云舟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她此刻单纯的眼睛,那里面还没有任何阴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把那道光掐灭。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那是她的使命。
“你可以谁都不选,取而代之,甚至,干掉他们。”
他说完,想起之前看到唐丽娜的资料,当时还在吐槽,自己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没想到,这个想法最早是自己灌输给她的。
原来,人最难理解的就是自己。
像照镜子,你看见的是你,也不是你。
你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但你不知道镜子里的人在笑什么。
他看著十七岁的唐丽娜,想著三十八岁的唐丽娜。
三十八岁的唐丽娜,杀伐决断,手腕冷酷,把自己所有的对手——包括亲人——都清除了。
而现在,他才发现,那颗种子,是他亲手种下的。
唐丽娜愣了一下,然后捂嘴笑了。
“先知,您这是在考验我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少女的俏皮,像在跟长辈撒娇。
她觉得这是一个测试,一个先知用来试探她心性的问题,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善良、真的无私、真的配得上那些村民的讚美。
徐云舟摇头。
“我是认真的。”
他看向远处低矮的房屋。
那些屋顶歪歪斜斜的,有些用棕櫚叶盖的,有些用铁皮,铁皮上生满了锈,红褐色的,像一块块伤疤。
“倘若说,牺牲他们,能换来这个国家的繁荣,让你的子民过上幸福……嗯,至少不会因为生个孩子就要丧命的日子,你愿意吗?”
唐丽娜愣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远处的水牛叫了一声,哞——拖得很长,像在嘆气。
稻田里的蛙鸣停了,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她看著徐云舟。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的样子。
但她的脑子里,突然警惕起来。
像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这,可能不是先知,而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徐云舟看她这副嚇到的模样,笑了。
“好啦,不用急著回答,先吃饭去吧。”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白衬衫在暮色里像一小片移动的月光。
唐丽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的手还攥著纱笼的边,攥得很紧。
然后她鬆开手,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了,是因为她饿了。
而且,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晚饭摆在村口的空地上。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著芭蕉叶,上面放著简单的食物——紫薯,糙米,水煮野菜,几条烤鱼。
鱼不大,烤得焦黄,散发著炭火的香气。
没有肉,没有油水,没有那些在城市里司空见惯的东西。
村民们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吃得很快,很认真,像是每顿饭都是一次任务。
几个学生也端著碗,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唐丽娜没有搞半点特殊化。
她端著碗,蹲在人群中,和村民们吃一样的东西。
徐云舟飘在旁边,看著她。
看著她和村民们蹲在一起,吃著同样的食物,穿著同样的粗布衣裳,说著同样的语言。
看著她她蹲在那里,像一个土生土长的村里姑娘,而不是总统的女儿。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从网上搜索了几张照片,通过对话框发了出去,直接显示在唐丽娜的视野里。
那些照片像是凭空出现在她眼前,悬浮在空气中。
第一张是京州西直门海底捞的就餐场景。
铜锅冒著热气,红油翻滚,辣香仿佛能从照片里飘出来。
照片里的人们笑著,闹著,往锅里涮著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桌上堆满了盘子,肉、菜、海鲜、丸子、豆製品,从桌子的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第二张是林凉市的海鲜自助餐厅。
冰台上铺满了生蚝、扇贝、三文鱼、北极贝,还有她没见过的大龙虾。冰雾从檯面上飘起来,繚绕著那些海鲜,像仙境。
第三张是呆北的夜市小吃街。
人山人海,霓虹灯从街头亮到街尾。
烤香肠的摊子冒著烟,烧酒螺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炸鸡排的油锅滋滋地响。
招牌上的繁体字她看不太懂,但那些食物的样子她看懂了——大肠包小肠、蚵仔煎、珍珠奶茶、盐酥鸡。
唐丽娜的眼睛都直了。
她蹲在那里,手里端著碗,嘴里还含著半口紫薯,忘了嚼。
她的眼睛盯著那些照片,一眨不眨。
霓虹灯的光、火锅的热气、海鲜的色泽,全都映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装满了另一个世界的珠子。
她见过的最好的饭菜,是云娜雅总统府里的宴席——那是她父亲宴请外国贵宾时,她偶尔能蹭到的一顿。但那些宴席是冷的,刀叉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人坐得笔直,说话低声细语,吃什么都像在吃药。
不像这些照片里——热气腾腾的,乱的,吵的,活的。
徐云舟说:
“这些,都是其他地方的日常。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常。”
他顿了顿,
“不是什么有钱人,不是什么特权阶层。就是普通的老百姓。下班了,约三五好友,吃顿火锅。周末了,带著家人,吃顿自助。晚上没事干了,去夜市逛一圈。”
唐丽娜看著餐桌上的紫薯和糙米。
紫薯是村民自己种的,收成不好,大大小小的,每个都不超过拳头大。
糙米是舂的,壳没去乾净,嚼起来有些涩。
水煮野菜是从村后的山上挖的,苦的。
烤鱼是河里捞的,小得可怜,每人分不到半条。
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口乾糙米扒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但她什么没说,她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得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