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接过了那份红头文件。
他对马卫国那句“天要塌了”置若罔闻,仿佛只是听到了窗外的一声鸟叫。
马卫国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著李昂,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弦。
只见李昂垂下头,修长的手指捏著文件的一角,一页一页,不疾不徐地翻看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马卫国只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还有那份文件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轻响。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看著李昂,看著那张年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
没有惊慌,没有凝重,甚至连一丝的意外都没有。
就好像他手里拿著的不是一份能决定整个街道办生死的催命符,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內部传阅材料。
马卫国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搞不明白,这年轻人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根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文件不厚,李昂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附件。
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马卫国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可李昂却看得格外仔细。
终於,李昂放下了文件。
他抬起头,对上马卫国那双充满血丝、满是祈求的眼睛。
“马主任。”
“哎!李科长您说!”
马卫国一个激灵,腰又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通知所有还在单位的人,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李昂的指令清晰而简单。
“啊?哦!好!好!”
马卫国愣了一下,隨即像领到圣旨的太监,连声应著,转身就衝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想过去问为什么要开会,也没想过自己才是这里的一把手。
在李昂面前,他已经习惯了只做一个执行者。
……
五分钟后,红星街道办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大难临头的惶恐,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卫国拿著那份红头文件,坐在主位上,却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有钉子。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一点主任的架子,但一开口,声音却是乾的。
“长话短说,区里下了死命令。”
他把文件举起来,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创文攻坚,为期半个月,迎接省检。”
“这次是突击检查,不打招呼,不定路线。而且……文件里特別点了我们红星街道的名字,是『重点观察对象』。”
“重点观察对象”这六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半个月?开什么玩笑!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就是啊,咱们街道这情况,半年都未必能弄利索!”
“这上百条標准,一条比一条要命,这怎么搞?”
“完了完了,这下年终奖肯定泡汤了……”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之前因为市场改造项目而带来的那点轻鬆愉悦,此刻荡然无存。
一片哀嚎,一张张愁云惨澹的脸。
马卫国听得心烦意乱,重重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安静!”
他吼了一嗓子,会议室才勉强静下来。
“现在是发牢骚的时候吗?都给我动动脑子!想想办法!”
一个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同志,扶了扶眼镜,苦著脸开口。
“主任,別的问题,我们加班加点,努努力,或许还能应付一下。”
“可有个问题,那是死结,根本无解啊。”
“什么问题?”马卫国急切地问。
“还能是啥,就是咱们和高新区交界处那座垃圾山啊!”
“垃圾山”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刚刚压下去的嘈杂声又一次涌起,但这次,所有人的声音里都充满了绝望。
“对啊!那座山都快三年了!”
“检查组要是从那条路过,只要看一眼,咱们就直接一票否决了!”
那位老同志嘆了口气,开始向眾人,其实主要是向唯一还状况外的李昂解释。
“那座垃圾山,刚好卡在咱们区和高新区的分界线上,两边都说不归自己管。”
“当年为了这事,马主任您都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跟高新区那边吵了多少回。”
“可人家財大气粗,態度强硬得很,就认准了那块地在咱们的行政版图里,要清理,就得咱们街道全权负责。”
“我托人问过,要彻底清运处理掉那座山,没个一百多万下不来。”
老同志顿了顿,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主任,咱们街道一年的办公经费才多少?把咱们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啊!”
马卫国的心,隨著下属的匯报,一点一点沉到了谷底。
他当然记得,为了那座垃圾山,他受了多少气,挨了多少骂。
高新区那边的人,每次都拿话噎他:“马主任,没钱就別揽瓷器活嘛,实在不行,跟区里打报告申请破產嘛。”
那羞辱,他至今记忆犹新。
会议彻底开不下去了。
从一开始的討论,完全变成了诉苦大会和绝望的宣泄。
人人都在说困难,个个都在嘆气,却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半点有用的建议。
马卫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烦躁地扫视全场。
入眼的,全是颓丧和放弃的表情。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
李昂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討论。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著,手里拿著那份文件,正用一支笔,在附件的某一页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马卫国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清了,李昂画圈的那一项,旁边清清楚楚地写著:辖区交界处环境卫生顽疾。
指的,正是那座垃圾山。
这一刻,马卫国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在彻底沉没前,看到了一根漂来的木头。
或许不是木头,是一艘船!
他猛地站起身。
“行了!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都有些变形。
“暂时休会!”
说完,他看都不看其他同事一眼,抓起桌上的文件,迈开步子,快步朝著那个角落走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抱怨和嘆息,都停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跟隨著马卫国的身影。
所有人都清楚,马主任这是要去干什么。
他这是要去向那个年轻人,向这个街道办真正的“主心骨”,求救去了。
马卫国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了李昂面前。
他脸上所有焦躁和官威都消失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请示姿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条目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李科长……”
“这个……垃圾山……”
李昂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