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光影在地面上拉长了几分。
午后的阳光不再像正午那般刺眼,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那幅《守望》贴在墙上,炭笔勾勒出的老人背影虽然单薄,却透著一股子倔强。
顾渊坐在柜檯后,捏著一根已经被削得很短的铅笔,在一张废弃的菜单背面无意识地画著线条。
废墟、红轿子、泥塑像,还有一个穿著黑大褂,不知是人是鬼的傢伙。
“逻辑不对。”
顾渊轻声自语,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如果是单纯的归墟厉鬼,它们没有思维,只是一段只会杀人的程序代码。
它们不会僱人吹嗩吶,也不会给人钱,更不会讲究什么排场。
比如那个提灯人,它只会提著灯笼到处走,看到人就拉进灯笼里当油烧,根本不需要任何仪式感。
又比如那个背钟人,走到哪钟声响到哪,听到的人就得死,简单粗暴。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东西,懂得找媒介,懂得利用活人的手艺来完善自己的规则。
“有人在帮它。”
顾渊的眼神冷了几分。
那个给根叔钱的黑大褂,绝对不是归墟里的產物。
那是个人。
或者说,是个心已经烂了的驭鬼者,在主动充当厉鬼的牧羊犬。
“老板,您画啥呢?看著像是个…馒头?”
苏文凑了过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好奇地盯著顾渊手下的草稿。
纸上是一个圆乎乎的轮廓,上面画著几个黑窟窿。
“这是泥像。”
顾渊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隨后將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东西的样子画出来,但手感不对,画不出那股子死味。”
有些东西,没亲眼见过,光靠听描述,很难抓住那个神。
苏文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画不出来也是好事,真画出来了,万一它顺著画爬出来咋办?咱们这还要做生意呢。”
“爬出来?”
顾渊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它要是真敢爬出来,那倒是省事了。”
“直接剁了做成泥鰍钻豆腐,也算是废物利用。”
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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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老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默默给那个还没见面的泥像点了一根蜡。
不管那是什么级別的厉鬼,被老板盯上,下场通常只有两个:
要么变成画掛墙上,要么变成菜端桌上。
“汪呜…”
这时,趴在门口的煤球突然低低地叫了一声,耳朵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声音。
它站起身,朝著东边的方向,露出了半颗獠牙。
那个方向,正是城东废墟的所在。
“怎么了?”
正在给雪球编小辫子的小玖抬起头,茫然地看著煤球。
雪球早就受够了这种幼稚的打扮游戏,趁机一溜烟窜上了房梁,居高临下地舔著爪子,一副莫挨老子的高冷样。
顾渊放下笔,走到门口。
他闭上眼,感知著空气中的流动。
风里,確实夹杂著一丝微弱的震动。
那种频率很低,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在他的感知里,却像是一根细针在刮擦著玻璃。
尖锐,刺耳,带著一股子送终的丧气。
是嗩吶声。
但不是根叔吹的那种带著人情味的悲歌,而是一种死板机械,如同录音机卡带了一样的重复声响。
“还没完了是吧。”
顾渊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老板,有脏东西?”
苏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的道袍马甲正在微微发烫。
“脏东西一直在。”
顾渊隨手关上了店门,转身回屋,“不过现在的动静,更像是在…彩排。”
“彩排?”苏文一愣。
“红白喜事,哪有不彩排直接上正戏的。”
顾渊拿起抹布,擦了擦柜檯上的灰尘。
“那个泥像想活过来,或者是想彻底降临,它需要一场完整的仪式。”
“接亲、拜堂、入洞房。”
“现在这动静,估计是在试探深浅,也是在…发请帖。”
“请帖?”苏文脸色一白,“发给谁?”
“谁听见了,就是发给谁。”
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文瞬间觉得耳朵边凉颼颼的,恨不得把耳朵给堵上。
他刚想掏出玄黄两仪笔画符镇压。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
顾渊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却摇了摇头。
“只要咱们不接这个茬,不主动去凑那个热闹,它那轿子就抬不到咱们门口。”
“这叫…拒客。”
他走到那幅《锁》字画前,伸出手指,在画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篤、篤。”
画中那把古朴的铜锁,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表面的墨色微微流转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將那丝若有若无的嗩吶声,彻底隔绝在了店门之外。
世界,重新清净了。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吃清淡点。”
他看向苏文,“去把那把芹菜择了,再发点木耳。”
“这两天燥气重,得降降火。”
苏文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钻进了后厨。
顾渊则重新坐回躺椅上。
他看著墙上根叔那张笑著的脸,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那个泥像既然要办喜事,肯定少不了宴席。
而在这种阴间宴席上,摆的绝不会是普通的鸡鸭鱼肉。
“如果是为了给那个泥胎塑金身…”
顾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它需要的主菜,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有一种预感。
那个躲在幕后的黑大褂,早晚会把手伸到这儿来。
毕竟,整个江城,要论哪里的烟火气最重,哪里的生机最旺。
除了第九局那个铁桶般的基地。
就只剩下他这间小小的餐馆了。
“想拿我当菜?”
顾渊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把被擦拭得鋥亮的千炼菜刀。
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那就试试看吧。”
他收回目光,眼神深邃。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上了谁的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