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锦城的天气已经开始显露出盆地特有的闷热。
知了藏在教学楼外的黄桷树叶里,开始了今年入夏后的第一波试音。
“铃铃铃——”
急促的电铃声划破午后的慵懒,广播里传来了那句让无数高三学子既爱又恨的机械女声: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答题……”
“呼……”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也响起一片整齐的嘆息,全是考完鬆劲的模样。
这是“三诊”。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型模擬考试,也是所谓的“信心考”。
顾屿转著手里的水性笔,看著监考老师一排排地收走试卷。
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哀嚎文综选择题太变態,有的在对答案,还有的直接趴在桌上装死。
那种独属於十八岁夏天的焦躁与压抑,混合著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味,真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顾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了远方灰濛濛的天空。
五月十日。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在他的上一世记忆里,2013年的今天,正是阿里巴巴高调宣布以2.94亿美元注资高德,获得28%股份的日子。
那是马云“电商+地图”战略的里程碑,也是高德这家老牌地图厂商命运的转折点。
从那天起,高德开始並在很长一段时间內,沦为了淘宝的流量掛件。
但今天……
顾屿拿出手机,屏幕上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关於阿里注资高德的新闻弹窗。
反倒是知乎和微博的热搜上,隱隱约约飘著几个关於“迴响科技”的关键词。
“看来,这只蝴蝶的翅膀,终究是把这辆战车给扇偏了啊。”
顾屿嘴角微微勾起,拿著手机走出了喧闹的教室。
穿过走廊,避开几个正凑在一起討论歷史大题的同学,他来到了顶楼的天台边。
这里视野开阔,风也稍微大一些,能吹散身上的燥热。
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林溪。
顾屿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林溪略带沙哑的声音。
“老板,尘埃落定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透过无线电波,从两千公里外的北京传到了锦城。
顾屿靠在生锈的栏杆上,看著楼下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学弟们,语气平静,和问晚饭吃什么没两样:
“结果如何?”
“我们拿到了51%。”
林溪的声音在颤抖,那是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突然鬆懈下来的生理反应,
“成从武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加上我们之前在二级市场吸筹的筹码,以及那几家风投机构的倒戈……阿里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放弃跟进报价。”
“就在五分钟前,最终协议已经签署。sec的公告会在今晚美股盘前发出。”
“老板,恭喜你。”
林溪顿了顿,
“你现在是高德软体的实际控制人了。”
顾屿看著天边那团正在散去的乌云,心里那块石头也终於落了地。
截胡阿里。
在这个bat只手遮天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他做到了。
这不仅仅是买下了一家公司,更是为迴响科技在这个移动网际网路的乱世里,抢到了一块最坚硬的基石。
“辛苦了,林总。”
顾屿轻笑了一声,
“回来给你批个假,好好睡三天。”
“假就不必了,还有个事儿。”
林溪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古怪,
“成从武那边签完字后,一直嚷嚷著要立刻飞来锦城见您这位『幕后操盘手』,说是想当面敬杯酒,聊聊地图未来的宏大构想。”
“我现在没空。”
顾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开玩笑,这时候让成从武过来,难道让他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口堵人?
“我知道,所以我帮你挡回去了。”
林溪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里透著一股默契的狡黠,
“我跟他说,大老板正在主持一项『国家级的绝密攻坚项目』,处於全封闭状態,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一切会面,都得推到6月8號项目『解密』之后。”
绝密攻坚项目。
顾屿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手里刚考完的文综卷子。
行吧,高考这玩意儿,对中国家庭来说,確实比造原子弹还重要。
“挡得好。”
顾屿讚许道,
“不过,除了报喜,你应该还有坏消息要告诉我吧?”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林溪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语气变得格外凝重,还带著明显的肉痛:
“虽然收购成功了,但我们的代价……也非常惨烈。”
“为了凑齐这次的全现金收购款,公司的流动资金几乎被抽乾了。甚至连原本预留给『极光直播』下半年的运营扩张费用,都被挪用了一部分。”
说到钱,林溪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还有,老板,你要赎回星火科技股份的事儿,我也办了。”
“哦?”
顾屿挑了挑眉,
“老李那边没说什么吧?”
之前为了確保这次收购万无一失,顾屿做了两手准备。
他把手里星火科技的股份质押给了李正国,从这位老搭档手里借了一大笔过桥资金。
这就是所谓的“核武器”。
只要阿里敢跟进报价打价格战,顾屿就敢把这笔钱砸进去,跟马芸拼刺刀。
但现在看来,这发核弹没用上。
“李总倒是没说什么,就是有点……”
林溪顿了顿,整理著措辞,
“有点鬱闷。他说你小子简直是算无遗策,阿里居然真的在那个价格点上怂了。”
“不过,虽然没动用本金,但按照过桥协议,利息和手续费还是得照付。”
林溪嘆了口气,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一进一出,仅仅是手续费和利息,我们就白白扔给了李总將近两千万。”
两千万。
在这个年代,能在北京三环买好几套房。
就因为顾屿为了求稳,把这笔钱在帐上趴了半个月,就这么没了。
“这就叫花钱买平安。”
顾屿却丝毫不在意,
“两千万,买迴响科技绝对的控制权,买我不被资本裹挟的自由,很划算。”
如果是上辈子,丟了两百块他都要心疼半天。
但现在,站在这种高度的博弈局里,钱真的只是一个数字,一种资源调配的工具。
只要星火的股份还在手里,只要高德的控制权拿到手,这两千万就是最优质的保险费。
“行吧,你是老板你有理。”
林溪显然还是那个精打细算的管家婆,语气里透著深深的焦虑,
“但是老板,现在的真实情况是——我们进入了『战略性现金枯竭』期。”
“虽然日常运营和发工资没问题,但我们要面临的是接下来的o2o大战啊!外卖、打车、团购,哪一个不是吞金兽?”
“现在虽然拿到了高德这张地图,但如果后续资金跟不上,我们开著一辆法拉利跑高速,油箱里却只剩下一升油。別说主动进攻了,要是百度或者腾讯这时候发起补贴战,我们连防守的弹药都没有。”
这也正是很多创业公司猝死的原因。
贏了战役,输了补给。
“老板,要不要启动b轮融资?”
林溪试探著问道,
“现在咱们拿下了高德,估值肯定暴涨,只要放出风声,红杉、idg那些人肯定会排著队送钱。”
“不急。”
顾屿断然拒绝,
“现在融资,那就是把带血的筹码送给別人。高德的价值还没完全释放,我们刚刚建立起生態闭环的雏形,这时候谈价格太亏。”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这几个月的窗口期过去吧?等巨头回过神来,肯定会反扑的。”
林溪有些急了。
电话这头,顾屿却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窘迫,反而透著一股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从容与算计。
顾屿换了个手拿手机,转过身,背靠著栏杆,看著教学楼走廊里那些打打闹闹的同学,轻声问道:
“林溪。”
“嗯?”
“咱们《lying man》火了以后,最近市面上那些跟风做狼人杀综艺的直播平台,都做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