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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所谓运气好,不过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处心积虑的温柔
    2013年4月20日,周六。
    锦城三圣花乡,“荷塘月色”度假山庄。
    宿醉的感觉就像脑子里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沉重且发胀。
    老刘是被渴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那张雕花的仿古大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7点58分。
    木格窗欞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有些刺眼,伴隨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鸟叫声。
    昨晚太疯狂了,对於在雅安深山里憋了好几个月的大老爷们来说,这场所谓的“团建”简直就是进了大观园。
    这哪里是普通的农家乐,分明是老板砸钱包下的高端园林会所。
    流水席上的九斗碗硬菜隨便造,露天坝子里的篝火晚会震天响,最后大傢伙儿互相搀扶著回这独栋的小院客房时,嘴里念叨的全是“跟著迴响科技有肉吃”。
    “这大公司的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啊。”
    老刘揉著太阳穴,赤著脚踩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走到红木茶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回想起昨天下午还有人抱怨,说公司领导是吃饱了撑的,非要把他们从山里拉出来,甚至还要拉电闸停机。
    现在看来,虽然折腾是折腾了点,但能在这个到处是花香、推窗见景的度假山庄睡一觉,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时间跳到了8点02分。
    老刘刚要把水杯放下,忽然感觉脚底下的木地板猛地跳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狠狠撞击著地基。
    “嗯?”
    老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玻璃杯突然就在茶桌上“叮噹”作响,紧接著,整栋木结构的仿古小楼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
    头顶那盏宫廷风的吸顶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窗欞剧烈震颤,房顶上的青瓦片更是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砸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地震?!”
    作为四川人,对这动静有著刻在骨子里的敏感。老刘脸色瞬间煞白。
    “桂兰!快起来!地震了!別穿鞋了,跑!去坝子里!”
    老刘嘶吼著冲向大床,一把掀开被子,拽起还在睡梦中的媳妇和孩子,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
    度假山庄好就好在楼层低,大多是一两层的別院。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惊恐的尖叫声,房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麻將桌被掀翻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往空地跑!別躲在屋檐下!小心瓦片!”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涌向山庄中央那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和休閒广场。
    剧烈的摇晃持续了几十秒,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老刘紧紧护著媳妇孩子的头,顺著人流衝出迴廊,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几分钟后,惊魂未定的人群终於聚集到了开阔的广场上。
    此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衣衫不整的人,有人裹著外套,有人只穿了裤衩,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而不远处的鱼塘里,水面波涛汹涌,像是沸腾了一般。
    “电话打不通!没信號了!”
    “我也没信號,微信发不出去!”
    周围全是焦急的声音,大家举著手机试图寻找信號,但屏幕左上角那个刺眼的“无服务”让恐慌进一步蔓延。
    “滋滋……滋滋……”
    就在这时,一阵电流杂音从不远处停著的那排金龙大巴车里传了出来。
    那是昨天拉他们来的司机师傅,此刻也嚇得脸色惨白,正打开著车载广播,且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据中国地震台网自动测定,刚刚在四川附近监测到强烈地震……震级初测可能在6级以上……目前通讯讯號受到严重干扰,震中位置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广播里女主播的声音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断断续续的信號和模糊的信息反而加剧了那种未知的恐惧。
    “四川附近……6级以上……”
    虽然没有確切的坐標,但老刘的心猛地一沉,作为在当地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刚才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让他本能地將目光投向了老家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工友们。赵瘸子、老张、食堂王大婶……
    所有人都在,大家站在花草环绕的空地上,面面相覷,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惨白。
    “那个方向……如果是雅安……”
    老张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完整,
    “8点02分,刚好是早班交接,所有人都在机房和食堂……”
    那个依山而建的水电站旧厂房,那个头顶全是老化钢架结构的机房,在强震下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往下想。
    “妈耶,嚇死老子了……”
    赵瘸子一屁股瘫坐在石墩子上,手里那根拐杖都拿不稳了,
    “还好来了锦城,还好昨天公司非要把咱们拉出来搞啥子团建。”
    “这就是命啊!”
    王大婶双手合十,对著天空拜了又拜,
    “我就说咱们公司风水好,咱们这大老板虽然没见过面,但绝对是福星高照啊!要不是上面下死命令非要咱们来这里吃住,咱们这百十號人,今天怕是要遭大难了!”
    “是啊,真悬啊……”
    老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著周围除了掉几片瓦毫髮无损的低矮建筑,再看看身边活蹦乱跳的媳妇孩子,心头满是难以言喻的庆幸,“咱们这是运气好,碰上个这么大气的公司。这哪是团建,这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人为的安排,更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和一个从未露面的18岁高中生联繫起来。
    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一次极其幸运的巧合,是“傻人有傻福”,是老天爷看在他们勤恳工作的份上,借著那个神秘“大老板”的手拉了他们一把。
    ……
    对於锦城七中的高三牲来说,周末这个概念早就已经在日历上被抹去了。
    所谓的周六,不过是把闹钟调早二十分钟的另一个周一,是需要在题海中继续沉浮的平常一天。
    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堆满试卷和复习资料的课桌上,空气中瀰漫著碳素笔墨水和韭菜包子的混合味道。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早已是书声琅琅。
    政治课代表正在领读《文化生活》,声音洪亮得快要盖过窗外的鸟鸣。
    苏念坐在顾屿旁边,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隨意地挽了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此时,她正低著头,手中的红笔在歷史课本的时间轴上快速勾画著,嘴里无声地默念著一个个关键的歷史节点。
    专注,高效,心无旁騖。这是属於年级第一的世界。
    然而,与这紧张备考氛围格格不入的,是顾屿。
    他既没有背书,也没有刷题,甚至连摊在面前的那本语文书,也是倒著放的。
    他今天的装束有些反常,没穿平日里那双休閒板鞋,而是特意换上了一双抓地力极好的包裹性极强的专业跑步鞋。
    他的目光落在教室黑板正上方的那面掛钟上。
    那根红色的秒针,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机械地跳动著。
    “咔噠、咔噠、咔噠……”
    每一声轻响,都在顾屿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命运倒计时的鼓点。
    7点59分。
    还有三分钟。
    雅安,芦山,北纬30.3度,东经103.0度。
    即使拥有重生的记忆,即使已经提前利用公司团建把那一批最危险的人转移到了安全地带,但在这一刻,面对即將到来的天地之威,顾屿依然感到指尖有些发凉。
    “你在看什么?”
    苏念察觉到同桌的异常。
    她侧过头,顺著顾屿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黑板上方那面平平无奇的掛钟。
    “表坏了?”
    苏念微微蹙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疑惑,用笔桿轻轻戳了戳顾屿的手臂,
    “还是说,你在这个钟点能看出什么文综考点来?一大早就发呆。”
    顾屿心头一跳,迅速收回视线,脸上换上一副没正形的笑容,打了个哈哈:
    “我在试图用意念控制秒针倒转,好多骗几分钟复习时间,毕竟苏老师划的重点我还没背完呢。”
    “无聊。”
    苏念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好气又好笑的娇嗔,重新埋首於题海中。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
    原本还在趁机吃最后一口早饭的后排男生迅速把包子塞进桌兜,大声朗读的声音也陡然变得整齐划一。
    班主任赵阎王来了。
    他腋下夹著厚厚的教案,手里端著那个標誌性的不锈钢保温杯,带著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走进了教室。
    他迈著沉重的步子走上讲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这群即將奔赴考场的学生。
    顾屿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抓住了沉重的课桌边缘。
    他的眼睛余光依旧锁定在那面掛钟上。
    赵阎王站在讲台正中央,手腕一松。
    “哐。”
    那只装满热水的不锈钢保温杯重重地落在实木讲桌上,发出一声沉闷且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声,恰好与掛钟秒针归零的声音重叠。
    时针指向8,分针指向02。
    到了。
    保温杯里的水面突然剧烈晃动,紧接著,地底传来地铁呼啸而过般的震动,教室窗户的玻璃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嗡嗡”共振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