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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我是嫦娥,亦或者,我是你
    沉闷的铁索拖拽声自深渊极深处传出。声音不大,却带著无视空间法则的穿透力,清晰地撞击在冰宫內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苏长安探出的右手僵在半空。五指扭曲至极限,指尖距离散发著冰蓝清辉的太阴月珀仅余最后半寸。就在这半寸之间,原本纯粹的太阴寒气陡然生变。
    深渊底部的万古极寒被强行打破。黏稠的灰黑色死气自漆黑的渊底翻滚上涌。死气浓郁至极,所过之处,虚空法则被腐蚀出细密的黑斑。太阴风暴与这些死气交织,化作混浊的风柱,疯狂绞杀著冰宫內的一切。
    苏长安首当其衝。她的残魂在灰黑死气的侵蚀下剧烈激盪。原本藉由阴寒之气勉强凝实的魂体边缘,瞬间剥落大片光点。裂痕自手臂向上蔓延,直逼心口。
    她没有收手。天狐本源在虚幻的经脉中逆转,强行稳住崩解的魂体。右手再次向前探出。
    深渊下方,异变再起。
    万年积聚的怨念与死气在渊口疯狂压缩。灰黑色的雾气中,生出大片幽蓝色的实质鳞片。每一片鳞片皆有磨盘大小,边缘生满锋利的倒刺。鳞片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鸣。
    一尊庞然大物自深渊中缓缓探出头颅。
    这是一条长达千丈的太阴尸龙。
    它没有血肉,完全由纯粹的死气与万年怨念凝聚而成。两根粗壮的龙鬚在半空飘荡,隨意扫过冰宫侧壁。坚不可摧的万年玄冰被龙鬚触碰,瞬间化作灰败的粉末簌簌掉落。
    尸龙现世,浩荡龙威排山倒海般压向四面八方。
    冰宫承受不住这等凌驾於大圣之上的恐怖威压。高达百丈的擎天玉柱从中折断。冰层表面炸开丈许宽的裂缝,裂纹如蛛网般向著天际疯狂蔓延。穹顶坍塌,大块的玄冰夹杂著死气砸落深渊。
    广寒宫外,绝地锁空阵边缘。
    帝释天负手立於荒原之上,暗金九龙帝袍在死气风暴中平稳垂落。他看著冰宫內升起的庞大龙影,眼底划过一抹冷酷的嘲弄。
    禁忌之门大开,死脉反噬。这群妄图染指妖庭底蕴的亡命徒,终將沦为尸龙的腹中餐。
    尸龙硕大的头颅高高扬起。两轮幽绿的冥火在空洞的眼眶中点燃。
    冥火转动,扫过冰宫。
    它完全无视了手持九齿钉耙、浑身僵硬的天蓬。无视了阶下严阵以待、气机攀升至顶点的顾乡与白寅。
    幽绿的双眸,死死钉在冰阶尽头、正欲握住月珀的苏长安身上。
    极致的杀机锁定了那抹太素白袍。
    冰阶下方,顾乡与白寅目睹此景,双目瞬间赤红。
    顾乡没有丝毫迟疑。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崩裂。大周国运金龙自气海中咆哮衝出。他毫不犹豫地燃烧起刚刚借天狐心血重塑的生机。满头白髮瞬间失去光泽,化作枯草。暗金色的浩然正气锁链缠绕周身,他顶著腐蚀神魂的死气风暴,向著冰阶强行拔地而起。
    同一瞬间,白寅右脚重重踏下。
    玄冰地面炸开一个数十丈深的巨坑。他赤裸的半身上,虬结的血肉根根断裂,又在天狐心血的作用下强行癒合。庚金煞气混合著心头血,在体表凝结成一套暗红色的杀戮鎧甲。白寅双腿发力,身躯拔高,不顾一切地扑向尸龙的头颅。
    两人皆已疯魔。
    理智、谋算、权衡,在苏长安被死气锁定的剎那,尽数化为乌有。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拦下那尊怪物。
    尸龙未曾转头。
    庞大的身躯在深渊上方微微扭动。长满幽蓝冰刺的千丈龙尾自渊底猛然抽起。
    没有繁复的法则变化,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碾压。
    龙尾横扫虚空,沿途的空间法则尽数崩碎。
    暗金色的国运金龙首当其衝。龙尾抽中金龙虚影。伴隨著一声悽厉的哀鸣,金龙寸寸断裂,溃散成漫天暗金光点。顾乡胸前炸开一团血雾,胸骨尽数塌陷。他鲜血狂喷,身躯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入后方的冰壁深处,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龙尾余势未减,狠狠扫中侧方扑来的白寅。
    暗红色的杀戮鎧甲在龙鳞的撞击下分崩离析。白寅的双臂骨骼瞬间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他喉间涌出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身躯失去控制,如破布麻袋般横飞而出,狠狠砸在顾乡坠落的冰壁下方。
    大圣境巔峰的亡命一击,在太阴尸龙面前,不堪一击。
    冰阶之上,苏长安对下方的惨状洞若观火。
    她的魂体在死气的侵蚀下已透明至极。她没有后退,左手死死扣住断裂的冰阶边缘,右手猛然前探,一把攥住了那颗散发著冰蓝清辉的太阴月珀。
    极寒之力瞬间顺著掌心倒灌入体。
    魂体表面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痕。
    尸龙张开宛如黑洞般的血盆大口。
    死气吞没了一切光线。黑暗降临冰宫。
    苏长安连同手中的太阴月珀,被尸龙一口吞入腹中。
    庞大的龙躯猛然向后收缩,带著无尽的死气与寒意,重新滑入那深不见底的死脉深渊。
    铁索拖拽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深渊重归死寂。
    冰壁下方,白寅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折断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用牙齿咬住突出的冰棱,拖著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向著深渊边缘爬去。鲜血在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顾乡从黑洞中跌落。他连站立的力气都已失去。浩然正气溃散,他双肘撑地,指甲死死抠进坚冰,朝著深渊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两人眼中,只剩下极致的绝望与疯狂。
    深渊之下,黑暗无边。
    苏长安在无尽虚空中不断坠落。
    预想中炼化神魂的腐蚀力量並未出现。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的太阴月珀,此刻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冰蓝清辉。清辉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將她残破的魂体严密包裹。
    外围黏稠的死气被光罩阻挡,无法寸进。
    下坠的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脚下终於触及实地。
    苏长安稳住身形。她鬆开左手,右手依然紧握月珀。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这里並非尸龙的血肉肠胃。
    入目是一片奇异的冰封空间。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幽蓝坚冰,倒映著她散发微光的太阴月珀。四周矗立著一根根粗壮的冰柱,冰柱內部封冻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族骸骨。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里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死气的翻滚声,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被彻底剥夺。
    时间在这里,犹如凝滯。
    苏长安低头查看自身状態。在月珀的护持下,魂体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天狐本源在体內缓慢运转,修补著先前的损伤。
    她没有在原地停留。抬起脚步,向著空间深处走去。
    脚步落在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绝对的寂静放大了感官。她穿过一根根冰柱,目光在那些被封冻的骸骨上扫过。这些骸骨的姿態各异,皆保留著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被一种超越大帝的力量瞬间定格。
    空间似乎没有尽头。
    苏长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冰柱逐渐稀疏。
    视线豁然开朗。
    在空间的尽头,出现了一方巨大的白玉祭台。
    祭台通体由极品羊脂白玉砌成,表面没有繁复的阵纹,只有天然的玉石纹理。
    在祭台的正中央,端坐著一个人。
    一名女子。
    女子身披一件古老繁复的宫装,衣摆长长地铺散在白玉祭台上。宫装的样式古朴至极,非大周服饰,亦非妖庭现有的制式,透著一种穿越万古的岁月沉淀感。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及腰,与纯白的祭台形成鲜明对比。
    苏长安握著月珀,在祭台前十步停下。
    借著月珀的清辉,她看清了女子的容貌。
    苏长安的神魂剧烈激盪,平静无波的心境掀起滔天巨浪。
    那眉宇的弧度,那鼻樑的线条,那不染尘埃的清冷轮廓。
    这女子的容貌,竟与她被困在极北地底、身负三百七十二条锁链的九尾天狐本体,分毫不差。
    宛如对镜自照。
    天蓬在广寒宫外的悲凉控诉,帝释天將苏小九视为棋子的冷漠算计,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她们將苏小九视为替身。
    替的,就是眼前之人。
    祭台上的女子长睫微颤。
    在这凝滯的岁月里,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眸子。
    眸光流转间,没有凌厉的杀气,也没有上位者的威压。透出的,只有歷经万年岁月冲刷后的无尽沧桑,以及俯瞰眾生苦难的深沉悲悯。
    女子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苏长安。
    目光交匯。
    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重叠。
    女子红唇轻启。声音縹緲空灵,仿佛从虚无中传来,直接在苏长安的识海中响起。
    “你来了。”
    女子看著苏长安,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宿命的平静。
    “我是嫦娥。”
    她顿了顿,幽蓝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亦或者,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