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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莽夫披衣,书生拜君
    死寂在极北的冻土上无限拉长。
    风捲起碎冰,砸在玄冰门前的石阶上,噼啪作响。苏长安闔著眼,双手垂於身侧。大圣境巔峰的气机尽数敛入气海,护体罡气散得一乾二净。她已敛了所有防备,只等雷霆震怒,等最恶毒的咒骂,甚至等那两人拔剑相向的杀招。
    她交了底,便交出了审判的权力。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中的杀意迟迟未至。没有兵刃出鞘,没有灵力暴走,连风雪声都显得有些飘忽。
    苏长安的五感在黑暗中放到极致。左侧是白寅粗重的喘息,透著浓烈的血腥气,从急促到停滯,最终化作喉咙深处的闷响,伴隨著骨骼发力的咯吱声。右侧,顾乡的呼吸极轻,断断续续,胸腔內那颗七窍玲瓏心却跳得剧烈。
    杀机始终未起。
    白寅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喉结剧烈滑动,咽下满嘴血沫。那只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落的虎爪猛地收回。他一把攥住凌乱的头髮,十指扣进头皮,生生扯断几缕血发,喉间滚出一声烦躁至极的低吼。
    紧接著,他大步上前,沉重的脚步踩碎坚冰。双手抓住身上仅剩的破烂皮袄——那上面还结著黑血、掛著妖兽碎肉与极西的黄沙。双臂肌肉高高賁起,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
    没有丝毫迟疑,这件散发著浓烈血气与粗獷体温的破袄,被他劈头盖脸地裹在了苏长安单薄的肩上。
    动作粗暴、蛮横。厚重的皮袄压下,带著属於白寅的滚烫,生生隔绝了极寒风雪。
    苏长安的肩膀微微一沉。没睁眼,也没躲。
    白寅立在她身前,近在咫尺。他低著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苏长安,腮帮高高鼓起,额头青筋直跳。
    “老子听不懂!”声音嘶哑,血腥气扑面,透著毫不讲理的凶狠。“什么主魂化身!什么算计!老子统统不知道!”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苏长安肩上的皮袄边缘,用力向內一紧,將她裹得严严实实。
    “老子只认得,刚才在雪地里,拿命救我的是你!刚才站在这,指著鼻子骂我的,也是你!”
    他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气息喷在苏长安额前。他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因果,只信自己的本能,只认眼前这活生生的人。
    “你叫苏长安也好,是一坨算计人的烂泥也罢,老子认栽了!”白寅眼底的暴戾彻底烧了起来,宛如护食的凶兽露出了獠牙。“只要你还是这道魂,就算你要去捅破天,去下十八层地狱,老子也给你在前面开道!”
    他鬆开手,重重锤了锤自己的胸膛,闷响如鼓。
    “谁敢动你,老子活撕了他!”
    话语蛮横,却透著死心塌地的护短。
    几步之外,顾乡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指节的苍白渐渐褪去。一丝极轻的笑声溢出唇角。那笑里没有淒凉,没有绝望,只有通透的释然。
    顾乡抬起手,没去擦嘴角的血,而是將散乱的白髮拨至耳后。修长的手指抚平青衫褶皱,拍去袖口冰渣,將破损的衣领一丝不苟地拉正。
    他退后半步。
    双脚併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齐眉,宽袖垂落。对著紧闭双眼的苏长安,他深深拜了下去。
    不动浩然正气,不借灵力。这是一个凡俗书生,对天地、对君王才行的大周重礼。
    风雪落满脊背。他躬身三息,方才直起。
    眼底的破碎感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周宰辅运筹帷幄的清明。
    “青儿也好,长安也罢。”顾乡的声音穿透风雪,平稳而清晰。
    他看著苏长安,一语道破。
    “你若真只有冰冷的算计,刚才在白骨秘境前,便不会冒著散魂的风险,捨出两成天狐心血来救我们。”
    顾乡往前迈出一步,儒雅中轰然散出上位者的威压。
    “化身是你,记忆是你,捨命的,也是你。”顾乡目光如炬,“你算计了天下,算计了妖庭,算计了天道,却唯独算漏了你自己的心软。”
    他再进一步,停在苏长安身前。
    “你敢交底,顾某便敢信。你给了命,顾某便受著。”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气。
    “大周圣后的位子,除了你,谁也坐不稳。”顾乡字字千钧,“你不要,那把椅子便空著。你若要,顾某便把这天下打下来,送到你脚下。”
    苏长安猛地睁眼。
    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破天荒地闪过一抹错愕。
    她看著眼前这两人。
    左边,披头散髮、双眼猩红的莽汉。赤著上身,用最粗俗的话和最蛮横的动作,把血衣裹在她身上,告诉她“你是烂泥我也认”。
    右边,白髮青衫、满身泥泞的书生。行著大礼,用最严密的算计和最深的城府,向她证明她的善良,告诉她“你算漏了自己的心软”。
    他们没有痛斥欺骗,反而绞尽脑汁为她开脱。用最不讲理的偏爱,將她掷出的冰冷利刃尽数挡下,甚至在刀刃上裹了层厚厚的棉絮。
    苏长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心里那堵理智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
    她习惯了等价交换。前世今生,只信背叛与权衡。她撕开最难堪的真相,本是为了斩断因果,轻装去应生死大劫。可现在,面对的却是两人死心塌地的赴死之心。
    苏长安张了张嘴。
    极北的冷风夹著冰渣灌入喉咙,刺痛无比。经脉中天狐本源依旧流转,她却找不到半个字来应对。
    最终,她只能垂下眼帘,手指在宽袖中微微收拢。整个人,定格在这漫天风雪与极致的偏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