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秘境气机凝滯。
    穹顶，那尊庞大无比的九尾天狐白骨雕像投下浓重阴影，將下方两人完全笼罩。
    春弦双膝重重砸在万年玄冰之上，暗红长袍委顿於地，其上大片繁复的金线天狐图腾在冷光中黯淡无光。
    她仰起布满泪痕的脸，眼角殷红妖纹因极度悲慟而微微抽搐，原本充斥著大圣境巔峰威压的眼底，此刻儘是死灰般的绝望与疲惫。
    “回去吧。”春弦嗓音干哑，字字如砂砾摩挲冰面，在空旷的冰窟內艰难泣血。
    她双手无力撑地，指节惨白，“趁李长庚的復活大阵尚未彻底引爆天道煞气，回到那具躯壳里。你是世间唯一能无视煞气反噬、重新掌控肉身之人。
    抢在一切无可挽回前夺舍归位，然后催动天狐本源，亲手毁了它。”
    她额头缓缓贴向坚硬玄冰，几滴浊泪顺著鼻尖砸落，结成细小冰珠。“替她求个解脱吧。三千年了，她太累了，不该再受这等不得超生的零碎折磨。”
    面对这死局般的託付，苏长安未发一言。她垂眸，视线越过太素白袍衣摆，落在春弦沾满冰屑的双手上。那双手曾试图布下杀阵將她绞碎，此刻却只能卑微伏地，乞求一个飞灰湮灭的结局。
    冰窟陷入死寂。失了灵气激盪，周遭寒意彻骨。两人间，唯余春弦压在喉咙深处断续的粗喘。巨大骨雕悬浮头顶，骨表古老妖文彻底黯淡。整座冰窟宛如一座死气沉沉的活死人墓。
    死寂过后，苏长安喉间忽地溢出一声轻嗤。
    这声冷笑毫无波澜，却如裂帛般刺耳。笑声在空旷冰壁间层层激盪，將春弦苦苦粉饰的悲壮死志，震得粉碎。
    苏长安迈步，长靴踩碎满地冰凌，清脆作响。她缓步走到春弦面前，太素白袍宽大衣摆轻拂过暗红长袍边缘。她驻足，居高临下俯视著地上那个与自己生著七分神似面容的女子。
    “毁了它？求个解脱？”苏长安语气冰冷，字里行间透著刀子般的刻薄【。她微微偏头，目光如视草芥，“你在这暗无天日、连个鬼影都见不到的白骨坟冢里熬了三千年，日夜守著那点微末执念，最后就熬出这么个窝囊至极的笑话？”
    春弦身躯猛地一僵，霍然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苏长安，眼底闪过被戳中痛处的屈辱与狂怒。她十指猛地弯曲，在玄冰上抠出深深白痕，指甲渗血，在纯白冰面划出几道刺目猩红。
    “你根本不懂三百七十二道锁链穿心锁骨有多痛！”春弦嘶哑嗓音在冰窟內撕裂，单薄身躯剧烈发颤。她指著苏长安，歇斯底里，“天道煞气在她骨血里鬱结了三千年！那是连准帝都不敢轻触的天地大劫！一旦失去锁链镇压，那股力量瞬间便能衝破地脉。届时別说她那具残躯，整个北域千千万万生灵都要陪葬！除了亲手毁去肉身，断绝煞气源头，你告诉我，还能有哪条活路？！”
    “我確实不懂。”
    苏长安猛地踏前半步，俯身，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揪住春弦衣襟。强悍的天狐本源瞬间爆发，她单手发力，硬生生將春弦从地上提拽而起。
    两人面容拉近，呼吸相闻。苏长安清冷眼眸中没有半点悲悯，只有如剑般锐利的压迫感，直刺春弦骤缩的瞳孔。
    “但我知道一件事。”苏长安单手提著她，语气森寒，字字诛心，“若她当年真想求个彻底解脱，三千年前天道降下锁链那一刻，她就该直接放弃抵抗，拉著这极北雪原乃至整个九州一起陪葬。她堂堂九尾天狐，若一心求死，天道也拦不住她自爆本源！”
    苏长安手指收紧，勒得春弦脖颈咔咔作响，逼迫她直视自己。“她硬生生扛著三百七十二道锁链，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熬了整整三千年。任由生机被一丝丝抽离，任由天地煞气日夜侵蚀骨髓，却始终死守最后一口气不散。你现在告诉我，她咬牙受尽世间万般苦楚，就是为了等一个孤魂野鬼回去，替她毁掉肉身？”
    春弦被震得瞳孔骤缩，充血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她嘴唇剧颤，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却吐不出半个字。三千年来，她一直用“解脱”与“成全”来麻痹自己。然而这套坚不可摧的执念，在苏长安剖心剔骨的逼视下，瞬间土崩瓦解，露出最可笑的自欺欺人。
    看著春弦惨白面容与溃散眼神，苏长安五指骤松。
    春弦失了支撑，身躯无力跌落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呆坐在地，双手无意识揪著衣摆，整个人如被抽了魂的提线木偶。
    苏长安挺直脊背，孤拔身姿立於幽暗冰窟中。周遭原本凝滯的灵气受她气机牵引，再度疯狂翻涌。太素白袍在气流激盪中猎猎作响。她微扬下巴，俯视著地上失魂落魄的守墓人，眼底儘是蔑视苍生宿命的狂傲。
    “我不管我是枯骨怨气生出的孽障，还是鳩占鹊巢的异世孤魂。”苏长安视线穿透春弦，直指穹顶白骨雕像，声音在冰壁间震盪不休，“既然我接管了这身子，既然本源认了我，那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她猛地转身，面向冰窟出口。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玄冰，看到了远在中洲深渊下那个发疯的准帝，看到了高高在上的无情天道。
    “天道要拿她填补煞气窟窿，换世间太平；李长庚要拿她续三千年前的旧梦，补他道心裂痕。我偏不遂他们的愿！”
    苏长安字字鏗鏘，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周身天狐本源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暗红妖光將整座白骨秘境映若白昼。
    “我要这具躯壳活生生地走回世间，还要活得比这九州天下任何人，都要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