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村后。
这里有一片坟地,也是李家村的祖坟。
村民多数都聚集在这里,哪怕是赵子云,还有残余的十多个护院,同样也被绑著,跪在这里。
同时眾人的前方,还挖了数个坑。
但这些坑都不深,也不算大,勉强能让尸体下葬而已。
没错,这些是用来埋葬那些牺牲了的村民与流民的。
並非是李家村,乃至江小岁、李成安他们不重视这些牺牲的人。
相反,他们是太重视了。
如果此时费劲挖掘坟墓,进行掩埋,那势必会浪费大量时间。
而他们,恰恰缺少时间。
只得选择如此下葬方式。
尸体逐个被抬放入坑洞中,周遭的村民们,一铲一铲的掩埋。
呜咽声响,隨之响起。
李成安没打断他们。
江小岁,也没打断他们。
唯有那些跪在地上的护院们,蜷缩著身子,畏惧他们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命运。
只有赵子云面色不改。
而这一切直到那些坟,垒了起来之后,李成安这才有了动作。
他朝前踏了一步,转身,鹰视向周遭。
村中大半的人都来了。
他视线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绑著的赵子云身上。
赵子云不惧的回视。
见此,李成安鼻腔闷哼了一声,轻甩箭衣衣摆,露出腰间的刀。
“大伙,觉著今日,我们为什么会贏?”
沉而有力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后,那些哭泣便兀的停下了。
村民面面相覷,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还能是因为什么?”
说话的是李鹤。
他的脸上也因村民的情绪影响,掛著些哀痛。
他指了指李成安道:“因为有成安哥你,还有小豆芽。”
一侧人群中的李延双手环胸,跟著点了头:“嗯,没有成安哥你的话,我们怕是拿不下那些护院。”
“还有小嫂子,要是没有她临场指挥,怕也是要死不少人。”
“错!”
李成安抬手一挥,目光下移,看向赵子云。
“而且是大错!”
“能贏,非我之功,更非她之功!”
李成安伸手指了下身后的那些坟堆。
“是他们!乃他们之功!”
“是因为他们奋勇,悍不畏死的以肉躯,为我们活下来的人,挡了刀子!才能有如此收穫。”
“也是因为他们用命,为我们换来的!”
“纵然如今我们无法为他们立碑造墓,我仍希望你们能谨记!”
“我们能继续活下去,是因为他们的死!”
李成安此时已十分明了。
他明白自己为何造反。
明白自己应要造反。
无他,只是因身后的那些无声的黄土堆。
只因那些死了的,李家村村民与流民。
他深深长出了口气,压下了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在先前的时候,有一个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李成安说话间,眼睛还瞥了一眼江小岁。
而江小岁也发现了他在看自己。
不过她並未戳破,而是等待著他的下文。
只听他继续道:“她问我,为什么要造反?”
“我说,是被推著往前走的,是为了吃一口饭,没了別的选择。”
“同理,大家也一样,我身后的这些坟中躺著的人,也一样。”
突然,李成安抽出了长刀!
刀尖直指苍穹。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我知晓了,是他们的死,让我知晓的!”
“我们不该没得选,不该被推著走,
我也不该仅仅只是让大傢伙活下去而造反!”
“该做的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一眾受苦百姓而造反!”
“为了根除吸血的大户,剷除奸佞贪官,为万万眾与我们一样的百姓,家人!造反!”
李成安话落,抬起另一只手掌,用刀刃,將其划破。
隨著鲜血流淌,他將其摸在脸上高吼:“天下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下方跪著的赵子云视线紧紧盯在李成安的脸上,口中低喃。
他有些错愕,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真的是如大公子说的那般,只是一个流寇?
如果是,他为何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他不明白,但心里却莫名翻涌出一股沸腾。
这让他有一种也想跟隨的衝动。
『不行!周家老爷有恩於我,我怎能做如此背信弃义之人!』
他狠狠摇了摇头,否决了脑海中的想法。
而李成安,自是不知他在作何想法。
只听他口中再次高喝道:“同归一家的儿郎们!”
“现在那周家防备空虚,不知我们全貌,正待屠宰。”
“我们没有时间停歇,更没有功夫庆功。”
“所以敢问你等,可愿隨我李成安走?!去杀了那周家虫豸!”
而此时下方的一眾村民,只觉心中翻涌。
尤其是一些年轻些的,眼中泛了红。
“额跟!额跟成安哥你走!”
“杀虫豸,救苍生!”
“好!”
李成安咧嘴笑了出来。
“那便让我们吃他娘,喝他娘,义军来了,不纳粮!均田为民!”
“吃他娘,喝他娘!均田为民!”
“吃他娘,喝他娘!均田为民!”
“吃他娘,喝他娘!均田为民!”
声浪如同排山倒海的海啸般汹涌。
而此时立於李成安一侧,身子被他影子盖住的江小岁,心下暖流不断。
那些耳畔的余音尚在。
“成爷...,你想通了...”
她笑了。
发自內心的笑。
值了。
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值了。
这就是她要看到的。
她要的就是如此。
要的就是一群如此有信念之人,如此敢於拋头颅洒热血之人。
眾人呼喊间,李成安突然转过了头,视线落在江小岁头顶。
“我的回答,可还满意?”
江小岁眼中掛泪,重重点头:“满意!”
“不过,还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一样东西?”
李成安疑惑。
只见江小岁突的蹲下身,將先前一张用来盖尸体的布,给拿了起来。
那布,是发白的粗布。
只是此时白色已经被不少鲜血侵染。
她將那白布摊开高举,任由高空烈日,炙烤:“既大家都有此心,那我也说一句。”
“从今往后,死者难入黄土者,皆入此布,而我们所有的一切,亦终归此布。”
“我们不忠朝廷,不忠大户,不忠士绅旁人,只忠於此布!只忠於,百姓与家人!”
呼——!
大风拂过,染著猩红血跡的粗布,哗啦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布上。
李成安亦是如此。
一如大日排云上,无边暗夜星火雄。
千古兴亡俱往矣!
扫清寰宇万里穹。
鱼儿,將得以在水中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