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在血牙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他发现,这里除了那张沾满血跡的桌子和一堆不知名的生物標本外,还有一个巨大的铁皮柜子。
柜门半掩著,里面掛著几件看起来就很厚实的衣服。
安迪走过去,伸手扯出一件。
看款式,是一件全封闭式的重型工业防化服。
它採用含铅的特种帆布和厚橡胶製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起码有二十公斤重。
通体呈现出一种陈旧的土黄色,胸口位置印著一个黑色的辐射警告標誌,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危险废弃物处理专用】
显然是以前化工厂工人处理核废料或者高腐蚀性酸液时穿的劳保用品。
虽然丑了点,而且上面还沾著不少陈年的油污,但它正是安迪现在需要的。
如果要去跟鸟喙医生打交道,光靠铁人这层皮是不够的。
而且,在底巢露著一副金属骨架到处跑,实在太招摇。
在这个愚昧的宇宙里,不懂的会把你当成失控的机仆打,懂行的会把你当成憎恶智能举报给审判庭。
只有把你那身並不存在的肉体遮起来,这帮人才会觉得你是个正常人。
安迪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这件宽大的土黄色防化服套在了身上。
“呲啦——”
拉链拉上的声音沉闷而滯涩。
这衣服的尺码很大,原本可能是给欧格林那种大块头设计的,穿在安迪这具两米三高的工程机体上刚刚好。
宽大的下摆垂到脚踝,遮住了那双满是划痕的液压腿。
袖口很长,盖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那几根冰冷的金属指尖。
安迪把那个硕大的兜帽拉了起来,盖在头上。
瞬间,他的整个头部都缩进了阴影里。
原本那稜角分明的金属面部轮廓看不见了,只剩下兜帽深处那两点幽幽的蓝色电子眼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安迪走到那块满是裂纹的镜子前照了照。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废土深处走出来的幽灵,或者是一个为了隱藏身体变异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客。
“不错。”
这种造型在底巢很常见,没人会多看一眼。
“嗡——”
安迪启动了机体散热风扇。
这衣服不透气,刚穿上两分钟,核心温度就开始升高。
散热气流顺著领口吹出来,把兜帽吹得鼓鼓囊囊的。
就在这时。
工厂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引擎轰鸣声。
透过那扇满是污垢的窗户,安迪看见那辆熟悉的半履带卡车带著十几辆破破烂烂的小车冲了进来。
伽马-9来了。
这傢伙倒是听话,把家里能用来拉货的家当全带上了。
安迪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站在了二楼那个突出的铁格柵平台上。
下面,伽马-9刚从卡车副驾驶跳下来。
他手里还紧紧抱著那把自动步枪,那只独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满地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弹坑。
虽然安迪在通讯里说搞定了,但这满地的惨状还是让伽马-9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特別是那几个装满酸液的池子,散发出来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咳嗽。
“伽马-9。”
安迪喊了一声,伽马-9猛地抬起头。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平台上的那个身影。
昏暗的黄色化工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土黄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宽大的兜帽下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两点代表智慧与冷静的蓝光在俯视眾生。
伽马-9的大脑当场宕机了半秒。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电流窜过了他的全身义体。
万机神在上,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他的认知滤镜里,这分明就是一件只存在於圣典插图里的大贤者长袍!
在机械教的教义里,肉体是软弱的,是需要被摒弃的。
地位越高的贤者,身上的血肉就越少,机械改造就越多。
而为了不让那些凡夫俗子被神圣的机械结构嚇到,也为了保持神秘感,那些真正的大贤者往往会穿著这种全封闭式的长袍,將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在神性的阴影之中。
这种土黄色,正是火星地表的顏色!是机械教祖庭的神圣配色!
这种厚重的质感,代表著对外界污秽的绝对隔绝!
伽马-9的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是在执行任务,跪下会耽误贤者大人的时间。
於是他强撑著站直了身体,在胸前画了一个极其標准的齿轮礼。
“讚美……讚美欧姆弥赛亚!”
伽马-9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贤者大人!您的光辉令这片星域都黯然失色!”
底下那帮刚跳下车的护卫队员和搬运工,原本还在对著满地的死人发抖。
现在看到自家老大这副神秘莫测的新造型,一个个顿时腰杆子硬了。
看看!
这就叫排面!
咱们跟的老大不是一般的猛男,是那种穿著法袍会放魔法的大人物!
安迪站在上面,看著这帮人的反应,稍微有点无语。
机油佬別的不说,脑补能力確实一流,给他省了不少解释的口舌。
“得得,別废话了。”
安迪抬起手,指了指下面那几个装满硫酸的池子。
“看见那些桶了吗?”
“把池子里的酸液抽出来,统统装桶。”
“动作轻点,谁要是把这东西洒在自己身上,別指望我有药给他治。”
“还有那些硝石,全部搬上车。”
安迪的命令一下,下面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底巢人虽然没文化,但对於这种危险品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操作著那几台从工厂里找出来的手动泵,把那些黄绿色的酸液灌进塑料桶里。
安迪走下楼梯。
车间的角落里,堆放著几个可携式的冷冻箱。
它们原本是剥皮者准备今晚拿去跟鸟喙医生交易的货物,但现在被安迪截胡了。
安迪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看了一眼。
白色的冷气瞬间冒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十个用透明袋子装著的心臟和肝臟。
虽然已经冻硬了,但那鲜红的顏色依然让人感到不適。
安迪面无表情地盖上盖子。
他並没有什么道德洁癖去把这些东西埋了或者毁了。
既然人已经死了,这些器官就是单纯的蛋白质和生物组织。
拿它们去换取能救活更多人的药品和技术,这才是符合逻辑的最优解。
“把这几个箱子,装到我的吉普车上。”
安迪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那辆还在冒烟的吉普车。
伽马-9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些噁心的东西是要被销毁的。
“贤者大人……这些是?”
伽马-9小心翼翼地问道。
“货。”
安迪没有多解释。
“装车。”
伽马-9不敢多问,赶紧叫了搬运工,把那几个冷冻箱抬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所有的化工原料都已经装车完毕。
那辆半履带卡车的钢板弹簧都被压平了,车轮也被压得扁扁的。
这一趟的收穫,足够安迪造出几万发子弹,或者是几百公斤的高能炸药。
“伽马-9。”
安迪坐进了吉普车的驾驶室,宽大的黄色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座位。
“你带著车队先回去。”
“把这些原料交给鲍尔,让他们立刻开始提纯。”
伽马-9连忙点头:“遵命,大人!那您……”
“我去见个朋友。”
安迪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
“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回来,你就带著人撤。”
说完,安迪一脚油门。
吉普车捲起一阵尘土,衝进了工厂外那茫茫的黄色毒雾之中。
在伽马-9眼里,那是一个孤独的求道者,为了庇护身后的子民,独自一人踏入了黑暗的深渊。
这种悲壮感让伽马-9再次湿润了眼眶。
而此时此刻。
吉普车里的安迪正在骂娘。
“草,这破衣服怎么这么热!”
“那个散热口是不是堵了?!”
“回头一定要多装几个水冷,不然早晚得把cpu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