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五万將士像是一群沉默的蚂蚁,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忙碌。
大漠的风,似乎永远都吹不尽那股子血腥味。
坑挖了一个又一个,填满了一座又一座。
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那些早已凝固的暗红血块,连同那断裂的兵戈和破碎的旌旗,都被深埋进了这片冰冷的黄沙之下。
许元站在高坡上,身上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这大漠的鹰隼还要锐利几分。
哀伤期过了。
剩下的,是活人要走的路,是刀锋所指的前方。
“侯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著西方那条蜿蜒如蛇的丝绸之路。
“都处理乾净了?”
“乾净了。”
周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三天他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身上的那股子莽气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五万兄弟入土为安,立了碑。伤兵也都安顿好了。”
“好。”
许元微微頷首,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几名身披重甲的將领正恭敬佇立。
除了周元、薛仁贵、曹文这些心腹,还有一位面容刚毅、两鬢微霜的老將——凉州都督李袭誉。
此番大战,凉州兵马虽未作为主力硬撼吐蕃,但在外围牵制、粮草转运上,功不可没。
“李將军。”
许元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袭誉身躯一震,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末將在!”
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侯爷,李袭誉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战,彻底打服了他。
以八万对二十万,斩首十余万,生擒论钦陵。
这是卫霍復生都未必敢想的战绩!
许元走到李袭誉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披风系带,语气平静:
“你带凉州兵马,先回吧。”
李袭誉一愣,猛地抬头。
“侯爷?此时正是一鼓作气……”
“听我说完。”
许元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西突厥那五万骑兵虽然败了,死了两万,但这並不是他们的全部家底。”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著点点乾涸血跡的舆图,指尖在北边的位置点了点。
“这几年,李二……咳咳,陛下和我的精力都在辽东和倭国,没腾出手来收拾这帮草原狼。他们背靠吐蕃,没少在西域诸国身上吸血,此时国內必定还有不少留守兵力。”
许元收起舆图,直视李袭誉的双眼:
“咱们这次把他们打痛了,但也把他们打急了。若是他们趁著我大军深入西域腹地,绕道偷袭凉州,断了我的后路粮道,那时候,咱们这五万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李袭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想著乘胜追击,却忘了这一层。
若是凉州有失,关中震动,这刚打下来的大好局面瞬间就会崩盘。
“末將……明白!”
李袭誉重重抱拳,声音鏗鏘。
“侯爷放心!只要李袭誉还有一口气在,西突厥的狼崽子就別想越过凉州一步!”
“去吧。”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兄弟们,这笔功劳,我许元给他们记著。等回了长安,论功行赏,少不了凉州儿郎的一份。”
“谢侯爷!”
李袭誉眼眶微红,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凉州军捲起的烟尘渐渐远去,许元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周元。”
“在!”
“西域联军那几个领头的,还没死吧?”
当初两军对垒,西域诸国凑了五万人马给吐蕃当炮灰。许元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没等吐蕃大军到,就先把这帮乌合之眾给衝散了,顺手抓了几个“大鱼”。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著森森寒意:“没呢,关在后营,好吃好喝供著,就是胆子太小,嚇晕了好几次。”
“带上来。”
许元一挥袖袍,转身走进中军大帐。
“是!”
片刻之后。
大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几个穿著异域华服、却满身泥污的中年男子像是死狗一样被拖了进来,扔在了地毯上。
正是龟兹和于闐两国的统军元帅。
这几日,他们虽然被关著,但外面的喊杀声、震天雷的轰鸣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早就把他们的魂都嚇飞了。
此刻见到端坐在帅案之后的许元,几人更是抖如筛糠。
那可是活阎王啊!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大……大唐侯爷!饶命!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是吐蕃人逼我们出兵的啊!”
几人顾不得所谓的贵族体面,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许元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那是从论钦陵尸体上搜出来的。
寒光在指间跳跃,映照著几人惨白的脸。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几人快要嚇得背过气去,许元才將匕首往桌案上一插。
“咄!”
一声脆响。
几人浑身一颤,瞬间收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活?”
许元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想!想活!只要侯爷饶命,我们愿意归顺大唐!愿意给侯爷当牛做马!”
龟兹的主帅是个胖子,此时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拼命点头。
许元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我不缺牛马,大唐也不缺。”
“你们的命,在我眼里,不值钱。”
几人面如死灰,眼神绝望。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买命的机会。”
“侯爷请说!只要我们有的,全都给!”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闐主帅急切地喊道。
“我要活命。”
许元站起身,走到掛著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这里的地形,我不熟。”
“我要你们国內所有的军事驻地分布图、水源分布图、粮仓位置,还有布防图。”
说到这,许元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还有,我要你们亲自带路。”
“若是带错了路,或者让我的人中了埋伏……”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就把你们剥皮抽筋,点天灯。”
几人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让他们当带路党,当卖国贼啊!
但这有什么关係?
比起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比起被点天灯,卖国算什么?
再说了,连吐蕃战神论钦陵都被砍了脑袋,这西域的天,早就变了!
“愿意!我们愿意!”
“我这就画!我知道一条小路,直通龟兹王城!”
“我也知道!我带路!”
看著这几个爭先恐后出卖祖国的“元帅”,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挥了挥手。
“带下去,给纸笔。画不好,就不用吃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