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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西州忠魂
    风仿佛停了。
    只有许元那句带著颤音的关中话,在空旷的黑夜里迴荡,一遍又一遍,撞击著那座死寂的孤城。
    城墙上一片死寂。
    薛仁贵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身后的精骑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果是吐蕃人,此刻早就该万箭齐发了。
    可如果是自己人……这鬼地方,哪还有什么自己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十息之后。
    一道沙哑、粗糲,仿佛是用砂纸在铁石上摩擦般的声音,从那漆黑的城楼垛口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带著一股决绝,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凉。
    “呵……”
    “这一套,还没玩够么?”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老卒,中气不足,却透著股硬气。
    “明知故问有甚意思?”
    “不管是吐蕃的狗崽子,还是龟兹的墙头草,爷爷就在这儿。”
    “想要西州城?”
    “行啊。”
    “从爷爷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伴隨著这声怒骂,又是两支冷箭“嗖嗖”射了下来,虽然力道不大,却钉在许元马前三尺,如同画下了一道生死界线。
    许元的身子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那两支箭。
    而是因为那句话。
    那是汉话!
    虽然带著浓重的西域风沙味,虽然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那就是最纯正的汉家骨气!
    “尸体上踏过去……”
    许元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
    真的有人。
    真的还在守!
    西州城,这座在朝廷战报上已经沦陷了三年的死城,这座被所有人放弃的孤岛,竟然一直都没有真正陷落!
    安西军的残部,在跟大唐断绝联繫整整三年后,还在守护著这座残破的城池!
    这是什么样的毅力?
    这是什么样的忠诚?
    许元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盪,向前跨了一步。
    薛仁贵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被许元狠狠瞪了一眼。
    “退下!”
    许元此时顾不得什么危险,他只知道,上面那些人,是自家兄弟,是被遗忘在外的游子!
    他挺直了脊樑,仰望著那黑洞洞的城楼,气沉丹田,再次高声大喝:
    “上面的兄弟,听好了!”
    “我乃大唐冠军侯、征西將军,许元!”
    “奉陛下旨意,统帅三军,前来收復安西!”
    “此次西征,就是要跟吐蕃决一死战,把这西域的天,重新翻过来!”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如果是安西军的残部,请开城相见!”
    “家里来人了!”
    这最后一声“家里来人了”,许元喊得格外动情。
    然而。
    城头上並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欢呼。
    反而是传来了一阵奇怪的骚动,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几声低沉的爭执。
    片刻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更加浓重的怀疑和警惕。
    “大唐……冠军侯?征西將军?”
    “许元?”
    “没听过!”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甚至带著一丝讥讽。
    “半年前,也有一伙人自称是大唐来的商队,骗老六开了门,结果射了他三箭,抢走了我们最后几袋青稞。”
    “三个月前,那帮高昌余孽也穿著不知从哪扒来的唐军號衣,想骗我们出去。”
    “怎么?现在花样变了?开始扮將军了?”
    说著,城墙垛口处,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借著城下微弱的月光,那人似乎在努力辨认许元等人的穿戴。
    “看著倒是像模像样……”
    “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吐蕃人和西域胡人假扮的?”
    “这几年,这西域地界上,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的鬼,多了去了!”
    “別费劲了!我们不开门!要么攻城,要么滚!”
    薛仁贵听得火起,这帮人怎么这么轴?
    “侯爷,这……”
    许元却是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心酸。
    被骗怕了啊。
    这得是经歷了多少次背叛和欺诈,才会让这群守土的汉子,连自家的军队都不敢认了?
    “好!好警惕性!”
    许元大声赞了一句,隨即猛地转身,指著身后的薛仁贵和那两百名精锐亲卫。
    “既然兄弟们不信,那就听听这个!”
    他看向身后的亲卫们,厉声喝道:
    “都哑巴了?”
    “报家门!”
    “用你们的家乡话,告诉上面那是谁,告诉他们,你们是从哪来的!”
    亲卫们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率先扯开嗓子,一口浓重的关中腔喷薄而出:
    “上面的老哥听真了!老子是京兆蓝田县的!屋头就在白鹿原下面!”
    紧接著,另一个亲卫也吼了起来,那是带著秦腔味的吼声:
    “额是陇西李家的旁支!家住天水!这次来就是杀吐蕃狗的!”
    “我是同州冯翊的!入伍前在东市卖胡饼!”
    “我是万年县的!”
    “我是蒲州的!”
    一声声吶喊,操著大唐各地最地道的方言,此起彼伏,在西州城的夜空下炸响。
    这不是军令,这是乡音。
    这是只有大唐关中子弟,才能听懂,才能喊出的乡音!
    城头上那探出的半个脑袋,僵住了。
    那沙哑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蓝田……白鹿原……”
    “天水……”
    许元见状,趁热打铁。
    他猛地一挥手,指著远处黑暗中隱隱约约连绵不绝的火光,那是后续大军正在扎营的灯火,宛如一条火龙,盘踞在荒野之上。
    “兄弟们!”
    “睁开眼看看!”
    “那是三万大唐精锐!”
    “看看这阵仗,看看这声势!”
    “我许元若是要拿你们这点人守的破城,需要费这么多口舌?需要在这里跟你们演戏?”
    “若是敌人,只需要一个衝锋,这破城墙早就平了,我何必骗你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著,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嚎声,那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在这一刻终於崩塌。
    “是……是唐音!”
    “真的是唐音啊!”
    “那是关中话!那是额老家的口音啊!”
    “头儿!真的是大唐!真的是朝廷来人了!”
    隨后,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
    那扇似乎已经几百年没有开启过的沉重城门,伴隨著簌簌落下的灰尘,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就像是一张紧闭了许久的嘴,终於要在这一刻,诉说它的苦难。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薛仁贵紧隨其后,手依然没有离开刀柄,只是眼中的杀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城门彻底打开了。
    百来个黑影,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
    借著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终於看清了这群“守城者”的真面目。
    那一瞬间,许元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