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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
    “那……侯爷的意思是?”
    周元有些迟疑。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柔情。
    “就在这里。”
    许元指著河谷北面那一处向阳的山坡,那里青草依依,背靠大山,面朝这条他们誓死守卫的犁川河。
    “就在这河谷里,挖一个万人坑,立一座大碑。”
    “把战死的弟兄们,都葬在这里。”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迴荡: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们是为了守住这大唐的疆土而死的,那就让他们永远镇守在这里,看著那帮吐蕃蛮子以后谁还敢再踏进一步!”
    身后的眾將闻言,身躯皆是一震。
    “青山处处埋忠骨……”
    卢照邻在一旁低声重复著这句诗,眼中隱有泪光闪动。
    “侯爷此言,当真豪迈悲壮。弟兄们若泉下有知,定会含笑九泉。”
    “传令下去!”
    许元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喝道:
    “全军动手!无论唐军还是吐蕃军的尸体,全部分开掩埋!深埋!撒上石灰!”
    “让工兵营立刻去山上採石,我要在这河谷口立一座碑,把每一个战死兄弟的名字,都给我刻上去!”
    “我要让后世千百年的人都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一群汉家儿女,为了家国天下,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是!”
    眾將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那满天的蝇虫嗡鸣,直衝云霄。
    铁锹铲入黄土,发出一声闷响。
    嚓。
    许元没有戴手套,掌心的血泡磨破了,混著粗糙的木柄,钻心地疼。
    但他像是毫无知觉,机械地扬起铁锹,將那一捧混杂著石灰的黄土,重重地撒进坑中。
    坑里,是一层叠著一层的玄甲。
    没有人说话。
    整个犁川河谷,除了风声,就只有几万把铁锹同时挥动的声音。
    嚓、嚓、嚓。
    那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交代。
    “侯爷,让亲卫来吧,您身上的伤……”
    王德红著眼圈凑上来,想要去夺许元手里的铁锹。
    “滚开。”
    许元头都没抬,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他们是为了我的將令死的。我不送这一程,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他又铲了一锹土,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用力几分。
    尘土飞扬。
    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於被黄土掩盖。
    许元停下动作,拄著铁锹,目光扫视著这片巨大的坟塋。
    这里埋葬了一万一千名诱饵部队,还有三千殿后的死士,以及这一路廝杀倒下的袍泽。
    整整两万多条性命。
    在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草芥,但在许元眼里,这是两万多个家庭的顶樑柱,是两万多个等著儿子回家的母亲的期盼。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谷中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疼。”
    “这地方荒凉,没什么好酒好菜供奉。但我许元把话撂在这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滴落,渗入黄土。
    “咱们这笔帐,还没算完。”
    “你们在下面看著,且把眼睛睁大了看著!”
    “害死你们的吐蕃蛮子,背信弃义的西域杂碎,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迟早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在这个坑前给你们垒一座京观!”
    “一路,走好!”
    许元嘶吼一声,將手中的横刀狠狠插在坟前。
    “送行!”
    身后,数万大唐將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冑撞击地面的声音宛如闷雷。
    “恭送英灵!”
    吼声震碎了河谷上空的流云。
    ……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中军大帐內,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著,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元已经洗净了手上的泥土,但指甲缝里依然残留著些许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地图前,身后站著李袭誉、周元、张羽、曹文等一眾高级將领。
    悲伤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此刻,他是一军主帅,是一台精密冷静的杀戮机器。
    “李都督。”
    许元转过身,目光落在满头银髮的李袭誉身上。
    “末將在。”
    李袭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这位凉州都督虽然年迈,但此刻腰杆笔直,眼中精光四射。
    “这一仗,咱们虽然把论钦陵打疼了,但还没打死。”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北面的那片广袤草原。
    “咱们十万大军出塞,声势浩大,那些突厥人不是瞎子,肯定早就闻著味儿了。”
    “如今大军在外,凉州空虚。”
    “咱们这十万人的粮草、輜重,还有后续的补给,全都在凉州城里。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许元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此时突厥人趁虚而入,断了咱们的后路,这一场大胜,转眼就会变成灭顶之灾。”
    李袭誉面色一凛,他也深知其中利害。
    “侯爷放心。”
    老將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夫在凉州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那些草原狼崽子就別想踏进凉州半步!”
    “不是要守,是要防。”
    许元摇了摇头,走到李袭誉面前,拍了拍老將军的肩膀。
    “您立刻带著原本的凉州守军,连夜启程,回防凉州。”
    “不必急著与敌交锋,只需高掛免战牌,把城池守得铁桶一般。只要粮道不断,咱们在前线就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末將领命!”
    李袭誉没有废话,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甲叶鏗鏘,老將的风骨犹在。
    送走了李袭誉,许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著犁川河谷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甘州,最后停在了肃州的位置上。
    那里,是大唐控制西域的桥头堡,也是通往丝绸之路的咽喉。
    “咱们现在卡在甘州和凉州之间。”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森寒的杀意。
    “论钦陵这次损失惨重,他是条毒蛇,受了伤肯定会缩回去舔舐伤口。短时间內,他组织不起像样的反攻。”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