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七百零一章 战况
    夜,越来越深。
    喧囂散去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许元的神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高台的,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扶进的中军大帐。
    脑海里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红色的河水,黑色的旗帜,还有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顽强地刺入昏暗的大帐时,许元猛地从行军榻上惊醒。
    “呼……”
    他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横刀,直到冰凉的刀柄触感传来,那颗狂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玄甲已经被卸下,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透著一股浓浓的金疮药味。
    “侯爷,您醒了?”
    帐帘被掀开,亲兵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依旧沙哑。
    “辰时刚过。”
    亲兵回应一声,麻利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
    “您昨天一进帐子就晕过去了,大家都嚇坏了,军医看了说只是脱力加上失血过多,睡一觉就好。”
    许元接过毛巾,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一把,滚烫的热气让混沌的大脑终於清醒了几分。
    “让周元、张羽、曹文、陈冲,还有李袭誉,都滚进来见我。”
    许元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是,几位將军早就候在帐外了。”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大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瞬间涌了进来。
    “末將参见侯爷!”
    五条彪形大汉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鎧甲叶片撞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都起来吧。”
    许元坐在行军榻边,声音有些低沉,手里还捏著那块半湿的面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五条汉子也不矫情,哗啦一声站了起来,那甲叶摩擦的声响,在这大帐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元身上,见这位年轻的主帅除了脸色苍白些,精气神还算稳得住,心里那一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许元把面巾扔回铜盆里,目光像把刀子似的,直接落在了陈冲那张还没擦乾净的大鬍子脸上。
    “陈冲。”
    “末將在!”
    陈冲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让你別追,你那心里是不是憋著火呢?”
    许元指了指旁边的胡凳,示意他们都坐下说话。
    陈冲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下,搓了搓那一手的老茧和干血块。
    “侯爷若是再晚醒半个时辰,末將这心里头確实是像猫抓一样。那可是论钦陵啊,那狗东西就在前面晃悠,若是能把他那颗脑袋拧下来,咱这辈子都能在大唐横著走了。”
    他说著,语气却是一转,变得正经了几分。
    “不过侯爷既然下了死令,老陈我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抗命。接到曹文传来的军令后,末將就把大队人马都撤回来了。”
    许元微微頷首,端起案几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撤回来就好,这一仗弟兄们把命都拼在大半了,再追进去,那是送死。”
    “不过我也没让那孙子好受。”
    陈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脸上露出一股子兵痞特有的坏笑。
    “末將留了三百个嗓门大、马术好的轻骑,每人带了三匹马,马尾巴上绑著树枝,一路烟尘滚滚地往南边撵。一边撵一边还要喊『活捉论钦陵』。”
    “虚张声势?”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就是嚇唬狗呢!”
    陈冲一拍大腿,嘿嘿一笑。
    “估摸著现在这三百人已经深入吐蕃境內几十里了,按时间算,也该掉头往回跑了。”
    “那论钦陵被咱们打怕了,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就算只有几百人,他也得把那一万残兵败將拖著跑断腿。”
    “一万多人……”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的甲冑。
    “看来这老狐狸把家底都扔给咱们了,自己带著精锐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冲啐了一口,继续说道:
    “斥候回报,论钦陵那队伍乱得不成样子,丟盔弃甲,连旌旗都扔了一地,十分狼狈。这一路南逃,光是掉队被咱们补刀的就不下千人。”
    许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论钦陵若是连这点断尾求生的魄力都没有,也就配不上那个“战神”的名號了。
    大帐內稍微安静了片刻。
    许元的目光移向了坐在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元。
    这位平日里最为沉稳的县尉,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凝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意。
    “周元。”
    许元轻声唤道。
    “侯爷。”
    周元身子一震,连忙拱手。
    “战场打扫得如何了?”
    许元並没有直接问伤亡,但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数据……统计出来了吗?”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积压的一块巨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著血跡的册子,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回侯爷,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周元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沙砾磨过喉咙。
    “弟兄们的尸首,正在收敛,正在……掩埋。”
    他顿了顿,不敢看许元的眼睛,低头看著手中的册子。
    “经各营点卯核对,此战,我大唐將士共计伤亡……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大帐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一仗惨烈,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时,心臟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其中……”
    周元咬了咬牙,声音有些低沉。
    “其中,侯爷您亲自率领的那一万一千诱饵部队……除了两千余伤员,余者……全军覆没。”
    “八千示逃军,在河谷入口被吐蕃铁骑反覆衝杀,几无生还;三千殿后死士,为了堵住缺口,全都被踏成了肉泥……”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许元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膝盖上的护膝,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了丝丝血跡。
    那一万一千人。
    那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底子,是跟著他许元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玩命的兄弟。
    为了给薛仁贵、张羽他们的合围爭取时间,为了把那贪婪的六万吐蕃骑兵钉死在犁川河谷,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
    许元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惨烈的一幕幕。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决绝的眼神,那些在马蹄下破碎的身躯。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