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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不容易
    西北之地,寒风如刀,却割不断此刻眾人心中翻涌的情绪。
    城墙巍峨,青灰色的水泥墙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扼守在西北的咽喉要道。
    洛夕仰著头,目光顺著那笔直的墙体一路向上,直到脖颈微酸。
    她虽是京中长大的花魁,却也懂兵法地利。
    长田县,往西是吐蕃,往北是突厥,往东则是通往关中的坦途。
    这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是绞肉机,是死地。
    “这种地方……”
    洛夕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声音中难掩那一抹深深的震动:
    “易攻难守,无险可据。要在这种绝地上建起这样一座雄城,还要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寧……”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复杂,那是崇拜,更是心疼。
    “当年你刚来的时候,很难吧?”
    高璇站在一旁,也是紧紧地抿著嘴唇。
    她看著许元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仿佛能透过这几年的时光,看到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是如何在这片荒芜与血腥中挣扎求存。
    “肯定吃了不少苦。”
    高璇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怜惜。
    许元闻言,並没有故作轻鬆地掩饰,也没有豪言壮语地吹嘘。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望著那扇巨大的城门,仿佛在看著一段尘封的岁月。
    “是很苦。”
    许元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三女耳中,却重如千钧。
    “那时候,这里不叫长田县,叫『鬼门关』。”
    “没有城墙,没有水泥路,甚至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全县在册的百姓不足百户,且多是老弱妇孺。”
    “壮劳力?早就死光了,或者是逃光了。”
    许元伸出手,指了指城外那片如今已被大雪覆盖的旷野。
    “那时候,只要秋风一起,吐蕃的骑兵,西突厥的游骑,甚至是附近占山为王的悍匪,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狼一样扑过来。”
    “抢粮,抢钱,抢女人。”
    “抢完了就杀,杀完了就烧。”
    许元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刚上任的头三个月,睡觉从来不敢脱甲,枕头下面永远压著刀。”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数人头,看看昨天夜里又有哪家绝了户,又有谁的脑袋被掛在了枯树上。”
    李明达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许元的衣袖。
    她虽然听父皇说过许元治下不易,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惨烈。
    “血债,只能血偿。”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心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后来,我带著仅剩的那几十个老卒,还有那些不想死的百姓,开始拼命。”
    “没有枪头,我们就磨尖了木棍;没有鎧甲,我们就裹上几层湿牛皮。”
    “那一战,我们死了很多人,但也杀了很多狗杂碎。”
    “从那天起,长田县的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元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漫无边际的大军,声音骤然拔高:
    “想活命,就得比敌人更狠!”
    “这座城,这道墙,就是用敌人的骨头做地基,用我们的血肉做粘合剂,一步一步垒起来的!”
    一番话,说得眾人热血沸腾。
    洛夕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异彩连连。
    这就难怪了。
    难怪这长田县的兵马如此精锐,难怪这许元能有如此重的杀伐之气。
    这是一座在血火中涅槃的城池。
    许元没有再继续忆苦思甜,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復了那个统御万军的大总管模样。
    他转头看向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人。
    “张羽!曹文!”
    “末將在!”
    两名身穿明光鎧的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撞击声清脆悦耳。
    这两人,正是当年斥候营的老底子,如今已是统领千军的千户。
    “传我將令!”
    许元面容肃穆,沉声喝道:
    “五万征西军,即刻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
    终於回家了!
    “得令!”
    张羽抱拳,隨即有些迟疑地问道:
    “侯爷,那粮草之事……”
    五万大军,人吃马嚼,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原本按照规矩,应该是由朝廷户部调拨,或者由沿途州县供应。
    但如今到了这长田县……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傲然的笑意:
    “不用劳烦朝廷了,那一套流程太慢,太繁琐。”
    “到了长田县,还能饿著你们不成?”
    “进城之后,我会让方云世立刻调拨粮草輜重,酒肉管够,冬衣管暖!”
    “告诉弟兄们,把肚子给我填饱了,养足了精神,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是!”
    张羽和曹文大喜过望,起身上马,飞奔而去传令。
    安排好大军,许元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翻身上马。
    “走,进城!”
    ……
    城门口。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这里热火朝天的气氛。
    数十名穿著各异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两人,气度不凡。
    左边一人,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著一股精明干练,正是长田县县丞,也是许元的钱袋子管家——方云世。
    右边一人,身披重甲,体壮如牛,满脸横肉,腰间挎著一把巨型横刀,乃是长田县县尉,兼领將军职——周元。
    在他们身后,站著的既不是一般的衙役,也不是寻常的百姓。
    而是一群缺胳膊少腿,或者是满脸风霜的老兵。
    他们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空著袖管,但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如同苍鹰般锐利。
    他们是许元的老底子。
    是当年跟著许元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半个月前,当许元即將掛帅西征的消息传回长田县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侯爷要回来了!
    侯爷要带兵打吐蕃那群狗娘养的了!
    这群早就退役回家的老杀才,一个个把藏在床底下的刀都磨得雪亮,若不是方云世和周元死命拦著,他们早就衝到长安去接人了。
    此刻,看到那熟悉的黑色大氅,看到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年轻身影。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