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隨著马车深入岭南地界,道路两旁的景象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触目惊心。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乞丐。
可走了不到半日,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
而且,这些人与其说是乞丐,不如说是行尸走肉。
许元透过窗帘的缝隙,目光锐利如刀,扫视著路边的情形。
他看到一个壮汉,正靠在枯树下,按理说正值壮年,该有力气討生活,可那人却双目无神,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再往前走几里,路边的沟渠里,甚至倒臥著几具尸体。
尸体无人收敛,身上盖著破烂的草蓆,露出的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哪怕隔著老远,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这哪里是穷困……”
许元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若是饥荒,人会面黄肌瘦,双目虽无神但见食则狂。
可这一路走来,这些人与其说是饿,不如说是病!
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绝非寻常灾荒可比。
“张羽。”
许元不动声色地敲了敲车壁。
骑马跟在车旁的张羽立刻凑近。
“侯爷?”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任何人不得隨意饮用路边生水,不得接触路边流民。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羽能听见。
张羽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见许元面色凝重,立刻抱拳应道。
“诺!”
许元放下帘子,目光落在车厢內正和洛夕玩翻绳游戏的兕儿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隱忧。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入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扎营。
五百玄甲军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岭南夜里的湿冷与黑暗。
许元特意选了一处地势较高、通风良好的地方安顿马车和帐篷。
奔波了一天,眾人都有些疲乏,草草用了晚膳便各自歇息。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显幽寂。
许元睡得並不踏实。
梦里,白天看到的那些流民如同鬼魅般向他扑来,一个个伸著枯槁的手,喊著“救命”。
“水……好热……”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猛地將许元从睡梦中惊醒。
他瞬间睁开眼,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警觉的猎豹。
声音是从旁边兕儿的软塌上传来的。
“兕儿?”
许元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许元顾不得穿鞋,赤脚衝到兕儿塌前。
借著帐篷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只见兕儿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锁著,嘴唇乾裂,正无意识地囈语著。
“好热……许元哥哥……我难受……”
许元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探。
滚烫!
如同火炭一般!
“洛夕!高璇!快起来!掌灯!”
许元这一嗓子吼得极大,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焦急。
睡在外间的洛夕和高璇被瞬间惊醒,听出许元语气中的惊慌,两人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慌乱地爬起来点亮了油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
洛夕端著灯凑近一看,顿时嚇得花容失色:“天吶!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发烧了,高烧!”
许元的声音紧绷,迅速下令:“高璇,去打水!要冷水!快!洛夕,去找乾净的帕子,把我的药箱拿来!”
“好!我这就去!”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许元將兕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紧紧握著她滚烫的小手。
“兕儿,醒醒,我是许元,听得见吗?”
兕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却有些涣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眼泪顿时就滚了下来。
“许元……我好疼……头好疼……身上也好疼……”
“没事,没事,我在呢。”
许元一边轻声哄著,一边快速检查她的状况。
这绝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这时,高璇端著水盆冲了进来,洛夕也拿来了帕子。
许元浸湿帕子,敷在兕儿额头上,试图给她物理降温。
“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脉象。”
许元说著,小心翼翼地掀开兕儿的中衣袖子。
就在袖子挽起的那一刻,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斑点。
那斑点微微凸起,中间已经隱隱有了化脓的跡象,周围一圈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这是……”
一旁的洛夕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许元死死盯著那几个痘疮,脑海中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白天那个老婆婆……那只抓住兕儿手臂的枯瘦的手……
路边那些面色潮红、呼吸困难的流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狠狠勒住了许元的咽喉。
这哪里是什么水土不服!
这哪里是什么伤寒!
许元猛地抬头,看向帐篷顶,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森寒。
“该死!”
他咬著牙,从齿缝中挤出两个让人如坠冰窟的字眼:
“是瘟疫!”
这三个字一出,帐篷內死一般的寂静。
洛夕和高璇脸色煞白,脚下像是生了根,直愣愣地看著许元。
“出去!”
许元猛地转头,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他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一把將正准备凑上来的洛夕推开,力道大得让洛夕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
“马上出去!”
“许郎……”
洛夕从未见许元发过这么大的火,眼眶瞬间红了,想要上前,却被许元那冷厉的目光逼退。
“快点出去?”
许元迅速扯下一块布巾捂住口鼻,声音从布巾后传来,显得闷重而坚决:
“这是瘟疫!是会死人的!你们两个立刻出去,单独找个帐篷待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把刚才碰过水盆和帕子的手洗乾净,用烈酒洗!衣服全都烧了!”
高璇面色一沉,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知道,许元不会无缘无故如此。
想到这,高璇一把拽住还要说话的洛夕。
“走!咱们在这只会添乱!”
高璇深深看了一眼许元,眼中满是担忧,但她知道此时此刻,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两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帐篷。
许元听著脚步声远去,立刻转身,衝著帐篷外大吼:
“张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