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长田县县衙之內。
后堂温暖如春,一炉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著,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许元斜倚在铺著厚厚白熊皮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姿態慵懒得像一只冬日里晒太阳的猫。
堂外,一名身著玄甲的將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咔噠”声。
“大人。”
將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將幸不辱命,已將那伙可疑客商尽数拿下。”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將领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家大人的这副模样,继续有条不紊地匯报。
“只是,其中那人隨行的一名黑脸壮汉,武艺太过高强,被他衝破了包围,逃了出去,目前尚未抓住。”
“末將已派人追索,只是那人身法极快,恐怕……”
“逃了就逃了吧。”
许元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鱼饵已经吃了鉤,总得放条线出去,后面的大鱼才会跟著来。”
將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大人英明。”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末將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城里的驛馆。”
“那伙人之中,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也一併带来了。”
许元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將茶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带上来,我亲自审问。”
“是。”
將领起身,朝著门外挥了挥手。
很快,两名士卒便带著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晋阳公主又是谁?
晋阳公主穿著一身价值不菲的锦缎襦裙,虽然脸上还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却丝毫不损她那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溪水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她看著软榻上那个懒洋洋的年轻县令,小小的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就在刚才,她已经得知,许元竟然下令抓了她的父皇和长孙舅舅!
这时,將领再次拱手请示。
“大人,这女娃……如何处置?”
不等许元开口,那小小的身影却抢先一步,用清脆而又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质问道。
“许元,我爹爹和舅舅呢?”
晋阳公主面色难看,但却显得从容不迫,天生贵气的她,面临这种场合,也是丝毫不怯场。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警告你,许元!”
“你若是敢伤他们一根汗毛,不,是半根汗毛!”
“你,还有这长田县的所有人,全都给他们陪葬都不够!”
“现在,立刻,马上放了我们!让我出城!”
他稚嫩的声音在后堂中迴响,带著一种不符年龄的狠戾。
然而,许元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许元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被景阳公主这番话嚇到,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哦?”
他拉长了语调。
“我还没问你话呢,你倒先嚇起我来了?”
“出城?”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晚了,出城去做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想……去搬救兵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让晋阳公主的脸色煞白。
她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元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惊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是说,城外那几座山头里,猫著的那几千上万號人?”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轰。
晋阳公主的小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她著实不明白,许元为何会知道爹爹的玄甲军?
要知道,玄甲军从长安出来,路过的每一个关卡,都不曾留下任何记录,来到长田县前,甚至还故意隱藏了行踪,就是担心暴露身份。
可是,许元竟然全都知道?
一瞬间,晋阳公主的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许元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如果真是如此,那现在父皇和舅舅他们岂不是危险了?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动手,这足以说明,许元早有谋逆之心!
果然,父皇此前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她毕竟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骨子里流淌著皇室的骄傲与坚韧。
短暂的惊慌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摊牌,那自己就更不能示弱。
“你……你既然知道?”
李明达的声音依旧在发颤,但语气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还不快快放人!”
“只要消息传到,不出一个时辰,城外的大军便可兵临城下,將你这小小的长田县踏为平地!”
“到那时,你就是想后悔,都没有机会了!”
“趁现在大错尚未铸成,你立刻放了我们,或许……或许我爹爹还能饶你一命!”
她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试图用玄甲军为筹码,威胁许元放人。
然而,她失望了。
许元听完她的话,竟是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
“放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是谁啊?说放人,我就得放人?”
他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原本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达的脸上,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小丫头,有件事你得搞清楚。”
“在这长田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我的。”
“我,就是这里的规矩。”
晋阳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很想大声喊出自己父亲的身份,但转念一想,爹爹和舅舅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身份,显然是有所顾忌。
自己若是此刻说破,万一真的激怒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后果不堪设想。
见她不说话,许元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锋芒。
“至於你说的那些玄甲军……”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晋阳公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让他们来。”
“全都开到我长田县的城下。”
“我,等著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