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关城,帅帐。
拓跋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盯著面前那副巨大的沙盘,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两天了。
孟敖带著五万大军离去已经整整两天。
她亲手布下的空城计也已经唱了两天。
城门大开,防务鬆懈,整座镇关城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毫不设防的美人,等著那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前来採擷。
可那个男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她心慌。
“公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阿兰从帐外走了进来,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城外的探子回报,別说汉人的大军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拓跋雪没有回头,指尖在沙盘上那代表著黑云山脉的区域上,一遍又一遍地划过。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阿兰,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计策环环相扣,先是搅乱草原,逼反孟敖,引得我镇关城主力尽出。这一切,不就是为了眼前这座唾手可得的空城吗?”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是啊,为什么?
按理说赵宪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趁虚而入,以雷霆之势拿下镇关城,彻底断了孟敖的后路。
可他偏偏就没来。
这种不合常理的平静,比千军万马兵临城下,还要让人感到不安。
拓跋雪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难道是自己的计策被看穿了?
不可能,这空城计她演得天衣无缝,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赵宪远在几百里外,怎么可能提前知晓?
难道……
一个荒谬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那个疯子,真的带著他那两千多人,去跟孟敖的五万大军硬碰硬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两千对五万,还是在无遮无拦的大草原上,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纯粹的找死。
赵宪再狂,也不会这么蠢。
可如果不是这样,他又在哪?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像无数只蚂蚁,啃噬著拓跋雪的理智。
自从遇到那个男人,自己就好像处处被动,每一步都被他牵著鼻子走,这种感觉让她抓狂。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从帐外冲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激动与不敢置信的古怪神情。
“公主,城外有孟將军的信使求见!”
“什么?”
拓跋雪猛地回头,阿兰也是脸色一变。
孟敖的信使?
他不是应该在几百里外跟汉人主力决战吗?
怎么会派信使回来?
“他说是衝破了汉人的重重包围,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有天大的军情要当面稟报公主!”
拓跋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天大的军情?
她几乎是瞬间就预感到了不妙。
“带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浴血,鎧甲破烂不堪的蛮族士兵被人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衝进了帅帐。
他一看到拓跋雪,就仿佛看到了救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公主,公主救命啊!”
这名信使,正是李正手底下最能演的那个老兵油子。
他此刻的模样悽惨到了极点,身上的血污半真半假,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却是演得入木三分。
“孟將军他中了汉人的奸计了!”
信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拓跋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別哭,站起来,把话说清楚!”
“是!”
那信使颤抖著从地上爬起来,將李正和赵宪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他先是说了孟敖如何轻敌冒进,在黑风口被汉人夜袭,粮草被烧,大军溃败。
这一点,与拓跋雪之前的预料完全吻合,让她瞬间就信了七分。
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是,公主,孟將军虽然打了败仗,却歪打正著,在追击一股汉人溃兵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拓跋雪瞳孔一缩。
信使的神情变得无比亢奋,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图,双手呈了上去。
“公主请看,孟將军追击的同时,无意间,察觉对方粮仓所在,那里看管的人並不多,若是能够趁机而入,將其抢夺,没有粮食支撑,那李成毅坚持不了多久!”
阿兰接过地图展开,拓跋雪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详细地標註了山谷的地形、暗哨、机关,甚至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秘密小路,可以直通山谷的腹地!
这份地图画得太详细了,详细到根本不像是偽造的。
拓跋雪的心,开始砰砰狂跳。
她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诱惑给砸晕了。
如果这地图是真的,那只要自己能端掉这个地方,別说將功赎罪,这简直就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功!
“孟將军派我回来,就是想请公主定夺!”
信使见拓跋雪已经动心,立刻趁热打铁。
“只要您带著一支亲卫,通过密道潜入山谷,从內部將那座粮仓点燃,孟將军就会立刻率领大军从正面强攻!”
“里应外合之下,汉人必败无疑!”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解释了为什么非要她亲自出马,又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独揽大功的理由。
拓跋雪死死地盯著那枚令牌,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被孟敖夺权,被手下將领质疑,被那个叫赵宪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她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一场酣畅淋漓,足以堵住所有人嘴巴的,只属於她拓跋雪一个人的胜利!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
可情感和欲望,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拒绝。
“公主,此事会不会有诈?”阿兰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
拓跋雪没有回答。
她缓缓地走上前,从信使手中接过了那枚冰凉的令牌。
她看著上面那陌生的纹路,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股灼人的光亮。
“阿兰,传我命令!”
“点齐我麾下所有亲卫,一千人,一个都不能少!”
“告诉他们,轻装简行,只带三日乾粮和兵刃!”
“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