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宪走出营帐,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丝毫被责罚的沮丧。
岳山的怒火李正的错愕,还有那些百夫长震惊的眼神,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眼下局势依旧没有改变,但是赵宪清楚,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一个人守夜?
从东城门到西城门?
赵宪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这惩罚对他来说,倒像是一种恩赐。
他正好需要时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好好看看这座城,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回到自己那简陋的营房,赵宪刚坐下没多久,连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砰!”
营帐的门帘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
李正那张写满了怒气和不解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只独眼里燃烧著熊熊的火焰,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赵宪面前。
“赵宪!”
他一把揪住赵宪的衣领,那只完好的手因为用力,骨节都捏得发白。
“你小子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將军面前说的都是些什么混帐话!”
“放蛮子进来?亏你想得出来!你忘了那些兄弟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忘了咱们岳家军的规矩了吗!”
赵宪没有反抗,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衣领。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几乎要气炸了的兄弟。
“老李,你先鬆手。”
“鬆手?老子今天非得打醒你不可!”李正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宪脸上了:“你是不是在落日城受了什么刺激?被李成毅那个王八蛋给嚇傻了?”
听到李成毅这三个字,赵宪的眼神,终於起了一丝波澜。
“刺激?”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说不尽的疲惫和嘲弄。
“是啊,受了点刺激。”
赵宪伸出手,轻轻掰开李正的手指,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老李,你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
李正还想发作,可看到赵宪那副模样,心头的火气不知为何竟被压下去了一半。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木凳上,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掀桌子。
赵宪给他倒了杯水,推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们护送著几千口子英雄家眷到了落日城,在城门口被当成了什么?”
李正一愣。
“他们说我们是流民。”赵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那个守城的校尉,用马鞭指著那些白髮苍苍的老人,指著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让我们滚。他说落日城不收流民,英雄家属?不过是一群等著朝廷救济的累赘。”
“哐当!”
李正面前的茶碗,被他一巴掌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李正猛地站起身,那只独眼里血丝密布:“那帮狗娘养的东西!老子现在就去宰了他!”
“你宰得了他一个,你宰得了整个落日城吗?”赵宪抬眼看著他。
“我把將士们的家眷,託付给了一个叫张平的商人。一个商人都比他李成毅手下的將军有骨气,有担当!”
赵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李正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还有。”
赵宪顿了顿,继续说道:“李成毅见我了。”
李正的呼吸一滯,重新坐了下来,死死地盯著赵宪。
“他当著我的面,说我义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让我回来,取了我义父的人头,去换镇关城守將的位置,去换官升三级,去换他麾下十几万大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他还告诉我,外面的人只知道他李成毅威震边关,用兵如神。至於岳山至於我们岳家军,谁知道?谁在乎?”
营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许久。
“砰!”
一声巨响!
李正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木箱上,那坚实的木箱,竟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和屈辱。
“这帮王八蛋,我们在这里流血卖命,他们倒好,在后面抢功劳,还要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老子真想现在就带人杀过去,把那姓李的狗头给拧下来!”
李正气得浑身发抖,他终於明白,赵宪为什么会说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了。
换作是他,恐怕比赵宪还要疯!
可发泄完之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颓然地坐回凳子上,抱著头,声音沙哑。
“可是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弃城啊。”
“这是我们的根,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这才是癥结所在。
赵宪看著他,终於问出了那个准备了一路的问题。
“老李,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守著这座城?”
李正抬起头,想也不想地吼道:“为了城里的百姓!”
“那如果……”
赵宪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李正的独眼,一字一顿。
“城里的百姓不在城里了呢?”
李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宪的声音,带著一种冷静到可怕的魔力:“既然守不住,既然守著也是白白送死,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个打法?”
“把城里的百姓全都转移走。这座镇关城我们不要了!”
李正彻底懵了。
他张著嘴,呆呆地看著赵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转移?往哪转移?这方圆百里,除了咱们这,就是蛮子的地盘!”
“往山里去。”
赵宪的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画出了一片连绵的山脉轮廓。
“镇关城往南,是黑云山脉。那里山高林密,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別说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大军进去,也得抓瞎。”
“我们把所有人和物资,全都转移到山里去。然后把这座空城留给蛮子。”
“这……”李正被赵宪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李,你听我说完。”赵宪的思路无比清晰。
“我们岳家军,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衝锋陷阵,是野外奔袭,我们不是守城的乌龟!”
“到了山里,那就是我们的天下,我们可以化整为零,今天端他一个粮草队,明天烧他一个营帐,后天再伏击他一支巡逻队!”
“我们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让他们十万大军,被我们这几千人拖死在山里,耗死在城里!”
“这叫游击战!”
赵宪站起身,走到李正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老李,你告诉我,是眼睁睁看著兄弟们在城墙上,一个个被耗死,憋屈地死去有价值,还是让他们在山林里像狼一样,狠狠地从蛮子身上撕下一块又一块血淋淋的肉更有价值?”
“哪种死法,更能保住兄弟们的命?”
“哪种打法才能让那些蛮子,真正感到疼感到怕?”
李正彻底呆住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赵宪的每一句话,都在顛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可是……
他不得不承认,赵宪说得对。
硬守是死路一条。
可如果按照赵宪的打法,似乎,真的有一线生机!
而且,那样的战斗,光是想一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那才是岳家军该有的样子!
李正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那只独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看著赵宪,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著无尽的激动,和更深的惋惜。
“可惜了……”
李正摇了摇头,那刚刚燃起的光芒又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他苦笑一声,拍了拍赵宪的肩膀。
“你这个法子,是好。”
“可是,將军他是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