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狗叫!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赵宪嘴里吐出来,却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张德海和孙福的心头!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院子里那些正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岳家军士兵,一个个动作都僵住了,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学狗叫,赵千夫长威武!”
“让这两个脑满肠肥的狗官学狗叫,这他娘的比杀了他们还痛快!”
“叫啊,快叫啊,让爷爷们听听,是你们叫得像,还是真狗叫得像!”
嘲讽和起鬨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將张德海和孙福两人淹没。
他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皮,连同他们祖宗十八代的脸皮,一起摁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他们是朝廷命官,是镇关城的父母官!
就算岳山,平日里也得给他们几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孙福的身体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他看向张德海,那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
张德海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戏謔、鄙夷、快意的目光,像钢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真的学了狗叫,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可不叫呢?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那个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一种隨时都能將他们撕碎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张德海或许可以不用畏惧赵宪,但是,之后的计划万一受到影响,破坏大局又该怎么办?
一时间,张德海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刚刚跟孙福商量的那个鱼死网破的计划。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主位上的岳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开口:“宪儿,差不多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张大人和孙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今日又是为我等接风洗尘,闹得太难看,传出去也不好听。”
岳山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和稀泥,像是在给张德海和孙福解围。
两个老狐狸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感激涕零地看向岳山。
李正则是撇了撇嘴,有些意犹未尽,但岳山开了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赵宪会就此借坡下驴。
然而,赵宪却动了。
他缓缓地踱步到张德海的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对方因为恐惧而不断收缩的瞳孔。
“义父,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赵宪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腔调,却让张德海和孙福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叫朝廷命官?”赵宪伸手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他们守著的是他张大人和孙大人的万贯家財!”
“再说了,从头到尾,都是咱们在前面拼命!”
“他们倒好,在后面敲著算盘,想著怎么捲款跑路,甚至还想著等我义父一死就开城投降!”
赵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堂內炸响!
“这样的官,也配叫父母官?”
“我呸,在我眼里,他们连给將士们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酣畅淋漓!
张德海和孙福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岳山看著赵宪,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欣赏。
这小子,骂得好!
骂出了所有將士的心声!
这一番敲打,比杀鸡儆猴还管用!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赵宪忽然话锋一转,他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了行了。”
他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在我义父的面子上,今天就饶你们一次。”
他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说道:“刚才不过是跟两位大人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两位大人不会当真了吧?”
开玩笑?
张德海和孙福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著赵宪,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这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起伏,差点让他们俩当场心梗。
“还不快谢谢赵千夫长!”岳山適时地开口,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耐。
“啊,是,是!”
张德海和孙福如梦初醒,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谢赵千夫长大人有大量,多谢赵千夫长!”
“下官就知道,千夫长您胸怀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是不会跟我们这些小人一般见识的!”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给赵宪满上酒,那姿態卑微到了极点。
赵宪笑呵呵地接受了两人的敬酒,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玩笑。
可张德海和孙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个年轻人比他义父岳山,比那个独眼龙李正,要可怕一百倍!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翻脸比翻书还快,心思更是深沉如海,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宴席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张德海和孙福两人频频敬酒,將姿態放到了最低,把马屁拍得震天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德海看时机差不多了,跟孙福对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端著酒杯,再次走到了岳山的面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諂媚,而是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扑通!”
他竟然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下,不光是赵宪和李正,就连岳山都愣了一下。
“张大人,你这是又做什么?”岳山眉头微皱。
“將军!”张德海抬起头,老泪纵横:“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无顏再做这镇关城的父母官,更无顏面对城中百姓和诸位將士!”
孙福也跟著跪了下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啊將军,我等德不配位,实在有愧皇恩,有愧於您啊!”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隨即,张德海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礼单,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將军,这是我与孙大人的一点心意,这些年,我们搜刮民脂民膏,攒下了些许不义之財,今日,愿尽数献出,充作军餉,以犒劳三军將士!”
他身后的家丁立刻抬上来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箱盖打开,里面顿时金光四射,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堆积如山!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李正的独眼,都瞪圆了。
赵宪也是心里一跳,好傢伙,这两个老东西可真够肥的!
献出家產?
岳山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两个人表演。
果然,张德海的下一句话,就暴露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下官只有一个请求!”张德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著哀求:“恳请將军开恩,看在我等献出全部家產的份上,放我两家一条生路!”
“允许我们带著家眷,离开镇关城!”
“从此以后,我等解甲归田,永不再踏入官场半步,还望將军成全!”
说完,他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堂之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主位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身上。
岳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著。
许久,他才抬起头,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张德海和孙福,最后,却落在了赵宪的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宪儿。”岳山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想走,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