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喧囂,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无论是正在砍杀的岳家军,还是溃不成军的蛮兵,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匯聚在那个高举著蛮族统帅头颅的身影上。
那身影浑身浴血,甲冑不全,像一尊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岳山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死死地盯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宪儿?
怎么会是他?
赵宪將手里的头颅隨手一扔,像是扔掉一个不值钱的破烂。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径直走到岳山面前,然后,在那数百名残兵震撼的注视下,单膝跪地,长枪拄在身前,声如洪钟。
“义父,孩儿救驾来迟!”
一声“义父”,让岳山那颗早已坚如磐石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著眼前这个半身浴血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关切和后怕。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扔掉手中的长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將赵宪从地上拽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赵宪身上的甲片都哗哗作响。
“好,好小子!”岳山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他上下打量著赵宪,见他虽然狼狈,却並无重伤,这才鬆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赵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之前的经歷三言两语地快速说了一遍。
从他如何发现蛮子粮草大营的空虚,到他如何判断出岳山是在用自己当诱饵,再到他如何斩杀王冲,夺取兵权,最后又是如何乔装改扮,混入中军大帐,阵斩敌酋。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听在周围那些士兵的耳朵里,却不亚於惊涛骇浪!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步,都充满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胆魄和智慧!
尤其是当赵宪说到王冲畏缩不前,甚至污衊他偽造都督令时,岳山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瞬间又布满了寒霜。
“王冲那个混帐!”岳山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震得碎石飞溅:“平日里看他还算忠勇,没想到竟是这等贪生怕死、貽误战机之辈!”
他转头看向赵宪,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许和欣赏。
“你杀得好!”
“临阵阻挠军机,动摇军心,便是叛徒!此等败类,死有余辜!”
岳山的声音响彻全场,为赵宪斩杀同僚之事彻底定了性。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传我將令!”
岳山的声音,再次变得威严而洪亮。
“百夫长赵宪,临危不乱,智勇双全,阵斩敌酋,救全军於危难,此乃不世之功!”
“自今日起,擢升赵宪为镇关城千夫长,统领本部兵马,位在李都督之下!”
轰!
这个任命,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千夫长!
从一个上任不足半月的百夫长,直接跳到了仅次於李正的千夫长!
这简直是天大的封赏!
短暂的沉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高呼。
“將军英明!”
“赵千夫长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冲天而起。
这一刻,再也无人质疑,再也无人不服。
赵宪用一场堪称奇蹟的胜利,和蛮族统帅的头颅,奠定了自己在这支军队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哈哈哈!”岳山看著眼前这军心可用的场面,发出了劫后余生以来,最为畅快的大笑。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都別愣著了,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和物资,咱们回家!”
……
与此同时,镇关城,將军府。
李正吊著胳膊,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议事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城外却依旧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来。
赵宪那小子还有那五百精锐,就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娘的,不会真出事了吧?
李正心里头七上八下,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
就在他心烦意乱,恨不得亲自带人衝出去看看的时候。
“李都督,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伴隨著一阵哭天抢地的哀嚎,两个穿著华贵官服,身后跟著一大群家丁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县令张瑋的爹张德海,和县丞孙浩的爹孙福。
李正一看这俩老狐狸,眉头顿时拧成了个疙瘩。
“哭什么丧?將军府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吗?”李正没好气地吼道。
“李都督啊!”张德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上来,抱住李正的大腿,“我那苦命的孩儿啊,他从春风阁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了,嘴里一直念叨著什么两万两银子,什么爬出去,这可怎么办啊!”
旁边的孙福也跟著附和,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是啊李都督,我那浩儿的腿又断了,大夫说,这次是彻底废了,这都是被那赵宪给逼的啊!”
两个老狐狸一唱一和,名为哭诉,实为试探。
帅府令钟响了一夜,城中兵马调动频繁,他们早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李正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一把甩开张德海,独眼中寒光一闪。
“少他娘的在这里跟老子演戏!”
“有屁就放!”
见李正不吃这套,张德海和孙福对视一眼,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收敛了不少。
张德海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
“李都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夜城中如此大的动静,是不是岳將军他老人家,在城外遭遇了不测?”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
李正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满脸写著投机二字的老狐狸,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如果自己承认岳山出事了,这两个傢伙,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反水!
他们盘踞镇关城多年,根基深厚,一旦他们带头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否认,自己这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又如何解释得通?
李正的脑子飞快转动,一时间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久久没有开口。
张德海和孙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有了底。
看来,岳山八成是真没了!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狂喜和贪婪。
孙福再次凑了上来,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李都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岳將军一死,这镇关城,是万万守不住了!您又何必为他陪葬?”
“依下官之见,不如咱们打开城门,弃了这死地,带著城中的金银……”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个中气十足,如同惊雷炸响的声音,突然从议事堂的大门外滚滚而来!
“李正!”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