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宪揣著李正那句讚许,心里头却压根没当回事。
帅才?
什么狗屁帅才!
当帅才哪有搂著美人,数著军功来得实在?
他哼著小调,脚步轻快地朝著军营大门走去,心里盘算著怎么三言两语把那群麻烦的女人打发走,然后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离得老远,他就听见了营门口传来的阵阵哭泣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人心里发麻。
赵宪脸上的轻鬆散去了几分,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军营门口的火把下,跪著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二三十个女人,老的少的都有,她们的衣服虽然破旧,但都浆洗得乾乾净净。
此刻,她们全都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张张脸上掛满了泪痕,却又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希冀。
她们的身前,还放著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个布包,几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簪子,甚至还有一小袋看起来像是粗粮的东西。
这阵仗让赵宪心里头莫名地有些发堵。
他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过去,刻意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架势。
“咳咳,都哭什么哭,,这里是军营重地,容不得你们在此喧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女人们的哭声一滯,纷纷抬起头,用一种混杂著畏惧和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为首的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婶,壮著胆子,膝行了两步,对著赵宪连连磕头。
“这位军爷,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感谢李正都督的救命之恩的!”
“是啊,军爷,要不是李都督,我们这辈子都出不了那个活地狱了!”
“求军爷让我们见见李都督吧,我们想当面给他磕个头!”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言语之中充满了对“李正”的感激。
赵宪听得眼皮子直跳。
这黑锅,算是给老李扣得死死的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们的话,脸上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行了,你们的心意,李都督已经知道了。”
赵宪昂首挺胸,狐假虎威地说道:“我乃李都督的亲兵,都督现在正忙於城防要务,没工夫见你们。他特意派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大家既然已经脱离苦海,就都各自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就走,这差事就算完成了。
可那为首的大婶却再次磕了个头,然后將身前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用双手高高举起。
“军爷,这是我们大家凑的一点心意,东西不值钱,但还请都督务必收下,不然我们这心里,实在难安啊!”
隨著她带头,其他的女人也纷纷將自己带来的东西举了起来。
赵宪的视线扫过那些“礼物”,心里头那点不耐烦,瞬间就变成了哭笑不得。
一个缺了口的木梳,一根磨得光滑的银簪子,还有一个用红绳穿著的铜钱……
就这些破烂玩意儿?
赵宪撇了撇嘴,刚想说“都督府不缺这点东西”,可他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见了那些女人举著东西的手,那是一双双布满了老茧,甚至有些开裂的手。
他也看见了她们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算计,只有最纯粹的,最质朴的感激。
她们是在用自己仅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她们的谢意。
赵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將那些东西一一接了过来。
“行了,东西我代都督收下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你们的心意,都督领了。都起来吧,地上凉,早点回家去。”
女人们听到他收了东西,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仿佛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互相搀扶著,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赵宪看著她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又看了看怀里这堆加起来可能都卖不了一两银子的“重礼”,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妈的。
就这么让她们走了?
拿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觉得心中不得劲呢?
“你们都先別走,在这儿等我一下!”
突然,赵宪把怀里的东西往旁边一个亲兵手里一塞,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著军营深处跑去。
女人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军爷又要做什么。
军需处。
负责登记军功和物资的军需官,正打著哈欠,准备收拾东西回去睡觉。
突然,门帘一挑,一个浑身是血的煞神,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赵……赵爷?”军需官嚇了一跳,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赵宪现在可是军营里的大红人,谁不认识?
“別废话。”赵宪懒得跟他客气,直接將自己那块五百点的军功牌拍在了桌子上。
“给我换成银子,立刻,马上!”
“换银子?”军需官愣住了。
军功换银子,倒是有这个规矩,是岳將军为了激励士气定下的,一军功兑一两银子。
可这规矩定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谁真的来换。
毕竟军功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换甲冑,能换兵器,甚至能换官职,哪个不是比银子实在?
更別说是一口气换五百军功了!
这可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赵爷,您可想好了?这军功换成银子,可就换不回来了啊!”军需官好心提醒道。
“让你换就换,哪儿那么多废话!”赵宪不耐烦地催促道。
军需官不敢再多言,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开库房,清点出五百两银子,用一个沉甸甸的大口袋装好,交给了赵宪。
赵宪掂了掂手里那袋银子,心都在滴血。
五百军功啊!
这可是他拿命换来的!
就这么没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
算了,算了,就当是今天在南门白忙活一场!
军营门口。
赵宪提著那袋银子,回到了翘首以盼的女人们面前。
他二话不说,將袋子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那白花花的银锭在火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银子,你们拿去分了。”
赵宪指著那袋银子,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气说道:“就算是李都督体恤你们,给你们的安家费。都拿著,然后赶紧滚蛋,別在这儿碍眼!”
他说完也不管那些女人是什么反应,转身就走,那背影怎么看都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心疼得后悔。
整个营门口,鸦雀无声。
那二三十个女人,全都呆呆地看著地上那袋银子,又看了看赵宪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许久,那个为首的大婶才颤抖著走上前,当她看清袋子里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时,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朝著赵宪离去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扑通!”
“扑通!”
她身后,所有的女人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那道已经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无声地磕著头。
赵宪没有回头,他也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处墙角阴影里,一双清亮的眼睛,將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
春风阁,雅间內。
青烟裊裊,琴音悠悠。
丫鬟小翠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曾消散的震惊。
“小姐!”
梦烟薇縴手轻按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帘,淡淡地看著自己的丫鬟。
“怎么了?”
“小姐,我看到赵宪了!”小翠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个赵宪,他把那五百军功,全都换成了银子,然后,全都分给了那些从县丞府地牢里逃出来的女人!”
小翠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小姐,我实在是想不通,他那种视財如命的无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五百两银子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送出去了!”
听完小翠的匯报,梦烟薇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笑容。
“面对女色,不卑不亢,想必不是滥情之人。”
“对待苦难,愿意伸出援手,人品倒是合格了。”
小翠听得云里雾里:“小姐,您在说什么呀?”
梦烟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推开窗户,看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眸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既然璞玉已经显露光泽,也是时候为它寻一把合適的刻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