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赵宪寡不敌眾,血战不退,身受重伤。
赵宪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勉强支撑。
他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自己来晚一步,只看到一具尸体。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大型的投降现场。
而且还是被一个人打到投降的。
“老李,你给句痛快话,这俩人算不算我抓的?”
赵宪那理直气壮的质问声,將李正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李正的脸皮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经彻底没了官威的张敬之和孙德茂。
又看了一眼墙角那群抱头蹲防,抖得跟风中落叶似的府兵家丁,最后,目光落回到赵宪那张沾著血,却写满了“快给我钱”的脸上。
这小子,脑子里除了军功和女人,还能不能装点別的东西了?
周围的岳家军士兵们也都听傻了。
他们看著自家都督,又看看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为军功討价还价的猛人,一个个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算,怎么不算!”
李正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能怎么说?
说不算?
就赵宪这滚刀肉的脾气,怕是敢当著所有人的面,抱著自己的大腿不撒手。
“那人头……”赵宪的眼睛更亮了。
“你自己数!”李正没好气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隨即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警告道。
“你小子给我收敛点!这俩毕竟是朝廷命官,影响不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板起一张脸,迈著四方步,朝著张敬之和孙德茂走了过去。
赵宪得了准信,顿时喜笑顏开,也不再去管那两个官老爷的死活。
对他来说这两个傢伙的价值,在李正点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兑现了。
他扛著长枪,兴致勃勃地走到那堆尸体旁,开始一、二、三、四地数起了人头,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正在清点自家收成的老农。
这边,李正已经走到了张敬之和孙德茂面前。
两人一见他过来,哭嚎得更起劲了,爭先恐后地想要抱他的大腿。
“李都督,下官糊涂啊!”
“都督饶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行了!”
李正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瞬间噤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傢伙,脸上看不出喜怒。
“张大人,孙大人,这大半夜的,兴致不错啊。”
李正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带著这么多人,来南门这是…月?”
张敬之和孙德茂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李正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也是在告诉他们,这件事可以不捅到朝廷那里去,但前提是,他们得付出足够的代价。
张敬之反应最快,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眼泪,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都督,这全都是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数人头的赵宪,心中一阵抽搐。
“下官是听闻城北战事吃紧,心忧將士们的粮草问题,这才想著连夜出城,去城外的庄子里筹措些粮草,也好为守城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啊!”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李正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张大人有心了。”
张敬之见状,知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他一咬牙,一跺脚,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
“都督,將士们浴血奋战,我等深受感动。下官决定,从我张家名下的粮仓中,捐出粮米一千石,以充军用!”
一千石!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上千人的军队吃上小半个月了。
张敬之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李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张大人高义,本督就代全军將士,谢过张大人了。”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还跪著的孙德茂。
那意思很明显,你呢?
孙德茂的胖脸纠结成了一团,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一千石粮食,这简直是在他身上割肉啊!
他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对著李正哭诉道:“李都督,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上次,您不是已经去过下官的府上了吗?”孙德茂的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委屈:“您上次的怒火,下官已经承受过了,咱们之间的恩怨,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了?”
他以为自己提这事,能让李正有所顾忌,好歹能少出点血。
毕竟上次李正“大闹”县丞府,砸了地牢,还让他儿子断了腿,这事传出去,对李正的名声也不好。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李正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督什么时候去过你的府上?孙德茂,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开始说胡话了?”
孙德茂彻底懵了。
他看著李正那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认帐?
他竟然不认帐!
还是说上次那件事,真的不是他干的?
不等他细想,李正不耐烦的呵斥声已经响起。
“孙德茂,本督没工夫跟你在这耗著,张大人捐了一千石,你身为县丞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孙德茂浑身一颤,所有的侥倖心理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不管上次那事是谁干的,今天这笔血他是出定了!
“下官……下官也捐!”孙德茂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在地上,声音嘶哑地说道:“下官也捐一千石!”
“很好。”
李正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既然是误会,那都散了吧。两位大人也早些回去歇著,以后这大半夜的,就別出来乱逛了,不安全。”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再也懒得看这两人一眼。
张敬之和孙德茂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各自下人的搀扶下,带著残兵败將,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修罗场。
……
县令府,书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敬之和孙德茂相对而坐,两人脸上的惊魂未定,已经渐渐被阴沉和怨毒所取代。
“张兄,今晚这事……”孙德茂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们被拿捏住了。”张敬之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抿了一口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正那个莽夫,看似粗鄙,实则心细如髮。今天他放我们回来,不过是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以后,我们两家在这镇关城,怕是再无寧日了。”
孙德茂的胖脸一阵抽搐,他恨声道:“都怪那个叫赵宪的小畜生!若不是他,我们今晚早就成功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张敬之冷冷地打断了他:“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破局!”
“破局?怎么破?”孙德茂一脸颓然:“李正手握兵权,那个赵宪又是个杀神,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硬斗,自然是斗不过的。”
张敬之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总是显得很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抹疯狂而危险的光。
“孙老弟,你我二人,都不想在这镇关城里给岳家军陪葬。既然从南门走不通,那我们,就只能换一条路了。”
孙德茂一愣:“换一条路?什么路?”
张敬之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魔鬼囈语。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了……咱们请客,请岳大人,我就不信了,到时候你我一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还有不鬆手的可能?”
“当然,若是姓岳的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也就只能鱼死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