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厉的钟声撕裂了镇关城的夜幕,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校场上,刚刚还沉浸在枪法玄妙中的赵宪和李正,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变。
李正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所有的戏謔和无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凝重与锐利。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墙的方向,那双虎目中寒光迸射。
赵宪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非但没有半点紧张,那双在月光下闪著寒光的眼睛里,反而爆发出了一股炙热无比的光芒!
来了!
终於来了!
在他听来,这急促的钟声,根本不是什么警报,而是军功到帐的提示音!
是白花花的银子,是春风阁姑娘们热情的招手!
“老李,走了!”
赵宪兴奋地一挥手,扛起长枪,转身就要朝著喊杀声最激烈的北城墙衝去。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成百上千的军功点正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死死拽住了。
“你小子干什么去?”
李正黑著一张脸,拦在了他的面前。
“废话,当然是去杀蛮子赚军功啊!”赵宪理直气壮,急得直跳脚:“你还拦著我干嘛?再晚点,功劳都让別人抢光了!”
“抢个屁!”李正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就凭城外那点兵力,连给岳將军塞牙缝都不够,轮得到你小子去逞英雄?”
他看了一眼城墙方向的火光,声音沉了下来。
“这次攻城的,不过是蛮子的一支偏师,佯攻罢了,想试探我们的虚实。守住城墙,绰绰有余。”
“那你拉著我干什么?”赵宪一脸不解,心里却是一沉。
听这意思,是没大仗打了?
那他的军功怎么办?
李正鬆开手,指了指与北城墙截然相反的南边。
“北边打得热闹,南边却是屁动静没有。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乱子。”
李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城里头,可有不少人巴不得城墙被攻破,好趁乱逃出去。尤其是那些富商,还有一些心怀鬼胎的傢伙。”
他顿了顿,盯著赵宪,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就是去守住南门,不准任何一个人在戒严期间私自出城!”
“哈?”
赵宪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耷拉著眼皮,整个人都蔫了。
搞了半天,不是让他上阵杀敌,而是让他去看大门?
这他娘的跟保安有什么区別?
“不去!”赵宪把长枪往地上一扔,耍起了无赖。
“看大门能有几个军功?老子可是千点军功的猛人,你让我去干这个?传出去我不要面子的?”
“你小子还跟我要起面子了?”李正被他这副德行气得直乐:“行,算我求你,行了吧?”
他知道对付赵宪这种滚刀肉,光靠命令没用,必须得来点实际的。
“这样,你给我老老实实守住南门,只要拦住一个企图私逃出城的人,我给你记三点军功!”
“三点?”赵宪的耳朵动了动,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情不愿:“三点军功够干嘛的?春风阁里点个最便宜的姑娘都不够。老李,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李正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小王八蛋,还真把自己当成菜市场大妈,討价还价起来了!
“那你想要多少?”李正咬著后槽牙问道。
“五点!”赵宪毫不犹豫地伸出一个巴掌,脸上写满了“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的决绝:“拦下一个人,五点军功!而且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想跑的,我都照拦不误,出了事你得给我兜著!”
“你……”李正指著赵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不过,让他去守南门,李正也確实放心。
这小子虽然贪財好色,但拿钱办事,绝对靠谱。
而且他那一身煞气,加上千点军功的威名,往门口一站,比什么都好使。
“好!五点就五点!”李正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但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要是放跑了一个,我唯你是问!”
“得嘞!”
赵宪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瞬间喜笑顏开。
他麻利地从地上捡起长枪,拍了拍胸脯,一脸正气。
“都督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別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苍蝇,也別想从我赵宪眼皮子底下飞出去!”
说完,他扛著枪,吹著口哨,屁顛屁顛地就朝著南门的方向跑去,那轻快的背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捡金子。
李正看著他那財迷心窍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著战况最激烈的北城墙奔去。
……
与此同时,镇关城南,县丞府。
与城北震天的喊杀声不同,这里一片死寂。
书房內,灯火通明。
县丞孙德茂穿著一身锦袍,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虚偽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和怒火。
在他的面前,一个脸色苍白,断了一条腿,只能靠下人搀扶著才能站稳的年轻人,正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正是他的宝贝儿子,孙浩。
“废物,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孙德茂猛地停下脚步,转身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孙浩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孙浩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爹,你打我干什么……”孙浩捂著脸,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打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打死你这个畜生!”孙德茂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孙浩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让你派人去联繫李承毅將军,让你告诉他,城中大乱之时,就是里应外合,脱离此地的最佳时机,你呢?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忘了……”孙浩被自己父亲吼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自从上次在军营被李正羞辱,又莫名其妙被人打断了腿之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报復,如何发泄。
他將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些被他抓来的女人身上,夜夜笙歌,荒唐无度,早就把父亲交代的这件天大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忘了?”
孙德茂听到这两个字,气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猛地一脚踹在孙浩的胸口,將他狠狠踹翻在地。
“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忘了,会坏了我的多大的事!”
孙德茂双眼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现在蛮子已经开始攻城了,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天赐良机,可你却把我最大的依仗,给我弄丟了!”
“没有李承毅將军在外面配合,光靠我们府里这点人,顺利出城?怎么前往安全地带?”
孙德茂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绝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这最关键的东风,却被自己这个蠢货儿子,给活生生地弄没了!
孙浩躺在地上,看著父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终於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孙德茂脚边,抱著他的腿哭喊道:“我们现在派人去还来得及,现在去还来得及啊!”
“来不及了!”孙德茂一脚將他再次踢开,眼神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
“既然没有了外援,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转动机关,墙壁上缓缓打开一道暗门。
“去,把我们养的那些死士,全都叫出来!”
孙德茂的声音,阴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今晚,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要带著张家,脱离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