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再次启程。
雨渐渐小了。
龙影卫的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在附近。在每一处阴影里,在每一棵树上,在每一块岩石后。
那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著一切。
鎏金马车內。
秦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
扳指內侧,刻著两个极小的字——
龙影。
“影子楼……”他轻声自语,“会是谁呢?朕的那几位好皇叔,还是……朝中的某些人,亦或者是徐龙象,离阳女帝?”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马车外,赵阔已经重新组织好队伍。
禁军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陛下展现出的实力和仁德,让他们心潮澎湃。
有这样的君主,何愁大秦不兴?
苏晚晴和陆婉寧的马车里,两个女孩小声议论著刚才的事。
“陛下好厉害……”陆婉寧眼睛发亮,“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那么大的剑!”
苏晚晴虽然也激动,但更细心些:“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怎么从未见过?”
“可能是陛下的秘密护卫吧。”陆婉寧猜测,“我爹说过,歷代皇帝都有暗卫的。”
“可这也太强了……”苏晚晴喃喃。
而姜清雪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她靠在车厢上,脸色苍白。
“龙象哥……不要来……求你了……”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车队缓缓驶出落鹰涧。
........
夜幕彻底落下时,车队抵达了青嵐山麓最后一座大城——临山郡。
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中依旧阴云密布,不见星空。
城墙上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城门上“临山”两个斑驳的古字。
临山郡守王明德早已率郡中大小官员候在城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此刻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官袍下摆都沾染了泥水,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臣临山郡守王明德,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明德的声音带著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秦牧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秦牧並未下车,只是露出半张脸,目光淡淡扫过跪拜的眾人:“平身。”
“谢陛下!”
王明德连忙起身,小步趋近马车,躬身道:
“陛下,行宫已备好,就在城东翠微园。那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別苑,虽不及皇城宫闕,倒也清幽雅致,臣已命人仔细打扫过,还请陛下移驾歇息。”
秦牧点点头:“有劳王卿。”
“不敢不敢!能为陛下效劳,是臣的福分!”王明德连声道,隨即挥手示意,“快,为陛下开路!”
早已等候的郡兵立刻上前,与禁军交接防务,护送车队入城。
临山郡城不大,但因靠近青嵐剑宗,常年有江湖人士往来,倒也繁华。
只是此刻已是亥时,加上刚下过雨,街上行人稀少。
商铺大多已打烊,只有几间客栈和酒肆还亮著灯,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明德骑著马跟在马车旁,不时偷眼打量这支出行的队伍。
三千禁军,鎧甲鲜明,军容整肃,即便经歷白日一场廝杀,依旧保持著严谨的队列。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骑著黑色骏马、穿著银色软甲的龙影卫。
虽然只有几十人,但他们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息,让久经官场的王明德都感到脊背发凉。
“陛下此次亲临青嵐剑宗观礼,实乃剑宗之幸,也是我临山郡之幸啊。”王明德试探著开口,想探听些口风。
马车內传来秦牧平淡的声音:“王卿在临山郡任职几年了?”
“回陛下,臣在临山郡已任职八年,先帝朝末年开始至今。”王明德忙道。
“八年……时间不短了。”秦牧顿了顿,“青嵐剑宗就在你治下,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王明德心中一凛,斟酌著措辞:
“剑宗乃江湖名门,立派三百年,与我大秦皇室渊源极深。宗门弟子多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对地方治安颇有助益。臣在任期间,与剑宗几位长老也有往来,他们……都是守规矩的人。”
秦牧笑了笑,未置可否。
车队继续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抵达城东翠微园。
园子占地颇广,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门前两座石狮威严矗立,朱红大门上铜钉鋥亮,门楣悬掛著“翠微园”匾额,字跡遒劲有力,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
园內早已灯火通明。
数十名侍女太监垂手侍立,见圣驾到来,齐刷刷跪倒。
秦牧终於下了马车。
玄色龙纹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白日廝杀留下的痕跡已被清理乾净,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慵懒矜贵的年轻帝王。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陛下,主院听涛轩已收拾妥当,请陛下歇息。”王明德躬身引路。
秦牧迈步入园。
园內景致果然精巧。
曲径通幽,假山错落,池塘中残荷听雨,廊下悬掛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听涛轩位於园子深处,是一栋两层小楼,推窗可见后园竹林,夜风过处,竹叶沙沙,確有听涛之意。
楼內陈设古朴典雅,紫檀木家具泛著温润光泽,博古架上摆著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掛著山水古画,处处透著雅致,显然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不错。”秦牧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宫女立刻奉上热茶。
王明德鬆了口气:“陛下满意就好。臣已命人备好晚膳,是否……”
“不必了。”秦牧摆手,“朕有些乏了,简单些就行。另外,三位娘娘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淑妃娘娘住在揽月阁,婉妃娘娘在沁芳苑,雪才人在疏影斋,都离听涛轩不远,环境清幽,绝无人打扰。”王明德连忙道。
秦牧点点头:“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明早辰时出发,去青嵐山。”
“是!臣告退!”王明德躬身退下,直到退出听涛轩,才敢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这位年轻皇帝,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
疏影斋。
比起淑妃和婉妃的住处,疏影斋確实偏远许多。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位於翠微园西北角,院中植了几株老梅,此时虽无花,但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倒也契合“疏影”之名。
姜清雪走进院中时,两名宫女已等候多时。
“才人,热水已备好,是否先沐浴更衣?”年长些的宫女轻声问。
姜清雪点点头。
她確实需要好好洗一洗。
白日那场廝杀,虽然她並未参与,但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那些倒下的尸体,还有秦牧轻描淡写夹碎巨剑的画面……
这一切都像梦魘般縈绕在她脑海中,让她身心俱疲。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飘著几片乾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姜清雪褪去衣衫,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她闭上眼睛,將整个人沉入水中。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徐龙象的脸。
“清雪,等我。”
“等我坐拥天下,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深情的承诺,如今想来,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將她本就破碎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知不知道,她已经……
姜清雪猛地从水中坐起,大口喘息。
水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泪水。
“才人,您没事吧?”宫女关切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没事……”姜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她重新沉入水中,这次不再胡思乱想,只是静静地清洗身体。
沐浴完毕,换上乾净的寢衣,姜清雪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著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
院中那几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佇立,枝干如铁,沉默而倔强。
她忽然想起秦牧那日的话——
“梅花凌寒独开,傲雪欺霜,朕也敬佩它的风骨。”
风骨……
姜清雪苦笑。
她还有什么风骨可言?
从答应徐龙象入宫的那一刻起,从承欢侍寢的那一夜起,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已被碾碎成泥。
如今剩下的,只有这副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凤簪,握在手心。
簪子冰凉,凤眼处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龙象哥哥……”
她低声呢喃。
“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梅枝,发出簌簌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