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常来客栈等待了三天。
照火就找到一些书,坐在椅子上看,有时候让身后的少女帮忙詮释指导下他不太认识不熟稔的字。祈霜心倒是不看书,她会主动询问照火,能不能帮他梳下头髮,或者绑一绑辫子。
照火想著祈霜心好像也没別的爱好可以打发时间。他自己其实是个挺爱留守在房间里的人,没那么喜欢出去閒逛。
祈霜心是照火愿意出去,她就出去,照火不愿意出去,她就不出去。但照火挺担心祈霜心別太无聊给憋坏了,他无论如何都是偏向独自相处的。
如果祈霜心能从帮他梳梳头髮、绑绑辫子,掛掛耳饰就能得到消遣时间的乐趣,他不会阻拦就任由她上手了。
而且照火希望这能起到一些脱敏训练的作用,让祈霜心的杀人机制在逐渐的互相接触中慢慢被抵消。
如果因为有风险就不去赌一把,那就没办法推进他的计划。照火只能相信自己的赌运了。事实上这三天內,两人基本上都是相安无事。
他又赌成功了。
王大海还是退掉了一间房,不过出於像是掩耳盗铃般的避嫌,照火要求保留多拿了一床被褥过来,还是和祈霜心分开睡在不同的被窝里。
祈霜心不太记得自己那晚和赤裸的照火睡进一个被窝里了,所以也是欣然接受了。
照火有时候会再泡进浴桶里,但他都会让祈霜心提前將水温度慢慢降下来。
因为亲眼目睹了照火是走进了浴室里,浴室又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室內,祈霜心逐渐放下了照火会消失在屏风那一端的担心。
分离焦虑不能说被治好了,只能说慢慢克服了一些。
有时候他泡完了出来后,祈霜心也要进去泡,就是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小脸红彤彤的泡得比照火还要久。
脸颊像是白白清澈的荔枝肉染上了一些微妙旖旎的红色,照火只能当作没看见。
毕竟...他想有些时候,人就是需要通过独处...通过一些自处,才能彻底了解下自己吧。
尤其祈霜心是很多地方都不太懂的少女。也有很多他身为异性不好教导影响她的地方,只希望日后见到了她的师傅,让她师傅教吧。
有时候他短暂醒来睡眼惺忪,月光黯淡,祈霜心坐在床边,依望著他,眸子里也没有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看他。
她的黑髮在春夜的月光下,是道美丽虚幻的幽影。祈霜心总是喜欢熬夜,但皮肤却总是很好,就是第二天肯定赖床。
照火是照例下去拿早餐、祈霜心醒来后,就会陪著下去拿午餐、晚餐。
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渴望,她其实...想让这样的生活,停止在这里就好了。不回山门、不见父母、不见师傅、不见兄长...似乎都可以了。
就这样和照火生活在只有两个人的狭小世界里似乎也不错。不会恐惧、不会害怕、不会担忧,心由衷的感受到了一种平静。
这会是幸福吗?她心中会这样闪过。祈霜心慢慢拆掉了为照火而绑的短辫,洁丽指腹摩挲著他的黑髮。
她总是这样绑好就拆、拆完了就绑,还好男孩的黑髮软、密集又有韧性,不怎么掉。
可这平静嫻適的生活也只不过持续了三天而已,三天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对少女来说宛如一瞬。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照火起身將门打开。
王大海站在那里。
“赌斗的时间就是今天未时。
“你们...可以再准备一下,现在时间还早。”
“好。”照火答应。
他便离去了。
祈霜心看著男孩,“照火你会紧张吗?”
“还好。”
“我、我有点紧张。”
“戴上斗笠吧。”
“誒...”
“戴上了人再多,你就当作看不见好了,你凭藉灵识也能精准索敌,不完全需要视力吧。”
“是...”少女准备再戴上斗笠,她想,说起来这才是照火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呢。
少女的柔唇轻抿。
“红绳还给我吧。”照火说。
“我、我以为你都...忘记了。”祈霜心的眼神有些小幽怨,“明明这三天,你都没有想起来,要我还给你。”
“这是答应了的事情,我不会忘的。”照火伸出了手,“我是没打算出门,散著发也不要紧,想泡澡了,隨时就能进去浴室泡,那是编织物,要是遇水了多少会受到损耗。”
祈霜心知道照火是挺爱护这根红绳的。
“好呢。”白裙清丽的少女脸颊微微鼓囊起来,“你坐在那里,我替你绑上去吧。”
祈霜心素白的手,捋起男孩的黑髮,將红绳牢靠妥当的绑了上去,她俯身靠近他的耳畔。
“输...不要紧,我会贏的。”
照火感受到了温热的少女香息。
“...小心...不要受伤呢。”
他的耳阔上传来的却是一片薄意的温凉。
像是唇瓣又像是指心。
男孩在迟疑中回眸。
少女已经戴上了斗笠,放下了遮掩脸颊的白纱。
*
鏢城的歷史来歷,是大小不一的鏢局,根据切实的水路陆通需要,率先扎地。隨后人越来越多,各种需求的展现,吸引了各类人们相聚在这里。即便现在还叫做鏢城,但本质上,已经是属於所有人的城市了。
但建城的最初色彩,是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尤其是在今天。
鏢局赌斗,修士老爷们会亲自下场打起来。在朗朗乾坤下打给大伙们看,首先好位置是要卖票留给有钱或者尊贵的人,那些不好的位置,要站起来、踮起脚尖、爬上去的位置则是免费的。
当然並非没有代价,当修士老爷们打得太精彩了,你可別看太入迷了,把自己摔咯。
在普遍缺乏娱乐的如今,人们就爱看打打杀杀,当一个嗜血的观眾。当然这也是鏢局们联合举办行会,故意开诚布公赌斗有关。
这是鹊桥灯会的一晚后,在春天,鏢城又一大的值得参与围观的事情。各种大小的鏢局需要在这一天证明自己实力,证明自己话语权的份量。
因为是全城见证的赌斗,输就是输,贏就是贏,谁都百口莫辩。而场地就是鏢城曾经作为军镇修起的演武台,官府在这一天將会將这演武台租给鏢局们用武力赌斗,来决定他们之间的內部事务。
照火通过这三天,读鏢城的建城城志,还有一些大型鏢局自发公布的发展传记。这是不同鏢局养的书生写的美化发展史,用来招揽生意的同时,建立品牌形象的。
他得出了一些结论。
这些鏢局的运作模式无限接近於“外包”“招標”这两个概念。首先商会有行商需要,往下派运输任务,让不同的鏢局互相出价竞爭,一个大鏢局抢到了运输订单,就再往下派给附庸鏢局,附庸鏢局则根据情况再下派订单给牢靠可信的行脚农夫团队。
而这王大海的五湖鏢局,在很多时候就连附庸都算不上。五湖是外包中的外包,是包工头中的包工头,是劳务派遣中的劳务派遣。
照火明显感受到了这种组织形式的低效,恐怕难以对押鏢失败进行追责,因为外包出去太多层级了。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制度的。
当他读到一些生意要通过留土时。他才恍然大悟。穿越留土的生意,往往是一本万利,收益远远大过风险,如果不是交易这样的货物,就没人去做这种生意。
但穿过留土毕竟是件风险不低的事情,极易出现不可控的死伤。用这种制度,底层级的鏢局组织,在走鏢运鏢途出现了死伤,对更上一层的组织而言,这种人员死伤是外包出去的,就不完全在自身的损失范围之內。
就如同壁虎断尾般,只要成功了一单生意到达了留土之外的他国,那么这单最终成功的生意利润就会压倒全部的损失。
而那些断掉的尾巴会重新长出来的。他们就是那些边境的农夫们,没有別的营生,只能心甘情愿当作无穷无尽可以重新长出来,又隨时可以被捨弃断掉的尾巴。
儘管大大小小的鏢局会產生无数损伤,但顶头的商会只要確保商品运送到达目的地在一定范围的可能性內,保证最终的收益大於亏损,这就是一笔可以成交的生意,並且支持长期做下去。
只是。
在男孩的面前。
他看见,
一尊血肉磨坊在他的面前竖立了起来,源源不断的利润与源源不断的血......
人在这个过程不断被磨碎,隨后就是丰厚的利润,而这个利润的大部分只会归属於最上层的组织。
从这些文本中,推导出这些基本事实后,男孩紧握住了拳头。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远比他想像知晓的还要先进!
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这种充满聪明才智的人!每一个层级,他们都参与设计了一套完全有利於自己的系统!这个系统如果不在外力的强制调停下,就会一直长久的自动运作下去!
而那些最底层的行脚农夫们,无疑就是承担了最大的风险!所有亏损、死亡、伤害、全部都嫁接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成本,参与了这个系统。而他们根本就得不到这个系统產生的大部分利润!
他们就完全是被利润支付的代价!男孩越看越暴怒的同时,他的牙关也越咬越紧。
“照火...你怎么了?”少女在后面將手轻按在他脖颈间的脉搏上,“你心跳得好快。”
男孩在少女轻昵询问声中,慢慢恢復了冷静,似乎过去这个劝諫他冷静的任务,是他幻觉中的妹妹。
即便他看出了这个系统存在压迫。而就在这里,身后的天仙少女有著摧毁这个系统的力量,只是摧毁这个系统是没用的。这系统自上而下分出了这么多层级,几乎每个人都有参与其中。贸然摧毁了所有人参与的系统,一旦他抽身离开,只会在自发的血腥竞爭后,诞生出一个类似的系统来。
他除非已经摸索出了一个新的社会结构,能够取代像这样普遍存在压迫的系统。
那需要自身强大的武力,还有一批拥有共同目標的战友才能做得到,他一人完全就是独木难支。
事实上,他不可能分出时间精力在这里停留。既然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別无能狂怒,他彻底冷静下来。
照火继续翻动城志。
曾经有一人,试图將孱弱无力的行脚农夫组成一个联合的利益共同体。他敏锐的將斗爭控制在,上层组织能忍受的底线,他將他们的诉求控制在了不敏感,不会引起剿灭,“安全合理”的范围內。
他的出现,他的事业,他的存在,即便时常让上层组织感到头疼膈应,但他一呼百应的名望,的確又为上层组织做到了人力资源的整合。
於是上层组织们,允许了他和他的事业存在,还给了他赏赐,给了他宅院,他將得来的一切都用於照顾这些理应被利润支付的“代价们”。
只是,他的死去,仿佛声势浩大的一切也隨之崩塌了。是的,他和他的事业,曾经有用一句口號来瞄定: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这就是王仁和他的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隨后就只是普通的假鏢局了,不再有过去绚丽的梦,反而心甘情愿成为了真正鏢局的附庸,曾经相信这个梦的人们,也都分崩离析。
这就是王义和他的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直至今日终於有了自己的修士,完全拥有了在这个系统內攀升的机会,它要重拾起过往,对失去的一半实现兼併。只是之后呢?是在这个系统內不断攀升,直至成为最后最大的盈利者,还是会做出別的选择呢?
这就是王大海和他如今的五湖鏢局。
王大海看著面前的男孩,“照火...小兄弟,你不能空手上场吧,挑件兵器吧。
“你喜欢什么兵器?
“我帮你拿。”
这演武台的等待武库內自然十八般兵器什么都有。
“我给你拿把剑吧。”王大海自然是成年人,身高体大,无论拿取什么都很方便。
“我更喜欢刀、或者斧头...”照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王大海震惊了,因为男孩喜欢的兵器和他外在秀丽形象完全是两回事啊,他惆悵地说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嚮往自己能成为一个用剑的君子,或者用剑的大侠吧。
“后来使来使去,还是刀顺手啊,我长相是个粗人,用的兵器也是粗人爱用的,只是照火小兄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喜欢上这种粗人该使的兵器了。
“你长得这么好,上台用剑才对得起观眾吧。少年使剑的童子,多帅多俊啊。
“我看你这长相,估计就算没长大,也够一堆姑娘爱上了。”王大海的语气都酸溜溜的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戴著斗笠,正在调节有些小紧张的心情。双手绞在一起,放在柔软的腹下。
忽然听见有姑娘要爱上照火了,心神忽然就一弛了,忽然就不紧张了,反而是悄悄竖起了耳朵,听二人到底在谈什么。
“我喜欢劈开什么的感觉。”照火说。
“劈开?”
“亲手劈开了什么,这让我...会变得亢奋,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可能我想要做的事情,不够雅致,不够从容不迫,文质彬彬,也不够温良恭俭让吧。
“所以,我更喜欢刀和斧头。”
照火给出了自己的一番解释。
“小兄弟!好志趣!”
王大海哈哈一笑,將自身腰刀带鞘扔给了照火。
照火稳稳接住了刀。
“刀我借给你!”
“你要赤手空拳?”
“我要亲手揍那个老傢伙几拳,不然心中始终不痛快啊!”
“你只有一只手能挥拳。”
“问题不大!我去去就回!”
王大海从候等武库走了出来。
这春日的光与影,差点晃了他,他一眯一睁。演武场上已经坐满了。五湖鏢局的伙计们个个站在前头,满怀期待的看著他,他也看见了於姨,於姨眼中则都是担忧。
这还有许多许多的看客,鏢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在这一天看看,今年起码的第一场赌斗,鏢局毕竟是鏢城最开始的立身之本。
“这是十年未曾有的兼併赌斗!你们作为鏢头都早按下了契书。可还有悔意?”
德高望重的老裁判声音洪亮,而演武场的设计,声音会通过篆印放大。武场中人说话声,將会亮遍整个演武场!
“没有!”
王大海声音嘹亮。
这个时候说后悔,以后就不用混了。
“没有。”对面就只是一个老成持重的声音。
“五湖鏢局对阵湖远鏢局!”
“胜者兼併败者!都无悔意!
“不可下死手!
“三战到底还站立者!
“方为最后胜者!
“满城——见证!”
欢呼声此起彼伏。
“满城——见证!”
“满城——见证!”
裁判抬起手来。
即刻又都陷入安静。
好戏要开场了。
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