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虽然没有回头。
男孩却觉得他脸上一定是苦笑。
“是啊...
“这两件事情,是联动的。
“说是两件事情全失败了,都不为过。
“第一件事情。
“总体上,装置接近於完工。”
画家的语气变得开始像念诗般的腔调。
这场谈话,確实比男孩想像得更长。
“传说遥远的过去,人类曾经试图同心协力。
“建造触摸神之领域的通天塔。
“神恐惧,语言相通,互相协作的人类。
“於是降下神罚。
“从此大地之上的人类,再也无法心心相印。
“只因,他们说得语言再也不相通。
“如今。
“当人们要离开摇篮之母星时。
“无尽星辰也將要握在手里。
“如果...
“神真的存在,那么,祂一定是同一个神。
“祂这次向人间,降下的是灵能。
“让人与人之间,直接出现了更过分的差异性。
“不仅是心口再也不能一统。
“彼此的生命本质,都开始不同。
“禰这万恶的神啊,禰再次成功了。
“简直是胜了又胜。
“人类如禰所愿。
“再次陷入猜疑与仇恨。
“踏入了互相毁灭彼此的过程。
“可禰知道吗?
“人们还是会衷心希望,能互相携手,彼此共进。
“戮力同心创造一个理想中的大同世界。
“他们是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逆神塔】。
“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而存在。”
男孩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逆神塔】就是那个能唤醒记忆传承的装置。
“逆神塔在地底之下,为了度过阿尔法带来的末日。
“它被埋藏在极深的地方。
“你如果想唤醒那些遗忘自己使命的【传播者】与【捍卫者】的后裔们。
“就必须让【逆神塔】从地底深处升起。”
“好。”男孩答应了下来。
“【文明救赎者】为什么没能完成在末日之后的,唤醒任务?
“你认为我有能接过他任务的资格,就是在说我,我等同是他的后代?”
画家沉默了片刻,说道。
“你不是【文明救赎者】的后代。
“你是计划中意外的意外。
“第二件事情。
“【文明救赎者】的製作失败了。
“我创造的。
“只是一具。
“【空洞的游魂】。
“他没有可以思考的心智。
“他没有可以屈从的意志。
“他没有为苦难哭泣的声音。
“他只有杀戮与生存的本能。
“你身体流淌的是游魂之血。”
画家双手掩面。
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哭腔。
“我不知道,是过於宏大的使命压垮了他。
“我不知道,是过於严苛的道德限制了他。
“我不知道,是无与伦比的灵能扭曲了他。
“睁开双眼,他的目光里只有空洞。
“我已经来不及懺悔。
“【游魂】诞生的那一刻,对全世界的灵能监测,也出现了极度异常的数值。
“有始以来,至今为止,拥有无上伟力,最强大的灵能者。
“將要为人类带来【末日审判】的。
“【阿尔法】也诞生了。
“在当时,我草率得出了一个结论,【游魂】他是能与【人类审判者·阿尔法】对等的【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他们是【相同位格者】。
“所以才会一併诞生。
“因灵能预言者们宣告阿尔法即將诞生,於是我更加快进度,製造了救赎者,然而...或许是游魂的出世,让阿尔法成功晋级。
“又是一个玩笑般,命运的自我实现。
“【阿尔法】开始清除三分之二的人类时。
“我恳请【游魂】去阻止【阿尔法】。
“他或许,是世界上唯一能与【阿尔法】匹敌的灵能者。
“【游魂】什么都没做,旁观漠视了【阿尔法】对人类的清除计划。
“这彻底背离了【文明传播者】【文明捍卫者】【文明救赎者】。
“我给三者定下的【道德准则】。
“【阿尔法】按照他自身的意愿,將整个世界毁灭又重塑后。
“【阿尔法】找到了【游魂】。
“双方进行了一场,一方倾诉,一方沉默的对话。
“正如你记忆中所见。
“【阿尔法】倾诉自己的身份认知,是为【天仙】
“【阿尔法】宣布了他会【千年回归】。
“隨后【阿尔法】陷入了沉睡。
“此后漫长的时光里。
“无论是屈服於【阿尔法】的人们,还是信奉【阿尔法】力量的爪牙们。
“开始迫害肃清每一个想要重建文明之过去的对象。
“期间,有无数多【传播者】【捍卫者】【灵能者】【普通人】前仆后继牺牲在这场漫长的对抗里。
“他们失败了。
“【传播者】与【捍卫者】也隨著不断繁衍更替,遗忘自身最初,被赋予的使命。
“整个世界如【阿尔法】所愿。
“整个人类文明,全方位进入衰退。
“【游魂】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一切。
“儘管没有谁能阻挡他,但【游魂】就是什么都不做。
“他在全世界游荡。
“出现在大大小小对抗的战场上。
“双方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他不会主动干涉任何一方。
“胆敢向他发动攻击的那一方,会被赶尽杀绝。
“他的名號【空洞的游魂】也越传越广。
“儘管缘由不同。
“【游魂】与你有点很相似。
“拒绝任何人的接触。
“厌恶任何人的触碰。
“我对【游魂】的记录就到这里,隨后有关他的一切就都消失了。
“我一直都无法相信,【游魂】居然会有后代延续在世界上,他几乎背离了,我给予的一切【设定】。
“难以想像,他会有繁衍的意图与行为...
“其他的產品们,製作之初都是两两配对,有一併降生的伴侣。
“產品们自行繁衍诞下双生子的概率,经过调整,远高於一般人类。
“只有【游魂】是例外。
“最后掌握的资源,只能製造一个【救赎者】。
“而这个【救赎者】天生强大,寿命悠久。
“没有繁衍叠代的需要。
“【游魂】大概率是通过与一个凡人,延续了后代。
“在我不知道的时间与地点。
“或许...有人教会他,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时间继续向前。
“直到现在,人类的文明仍在继续。
“他不是【文明救赎者】
“他不是【文明毁灭者】
“他只是【空洞的游魂】
“儘管【救赎者】的传承,在你身上缺失的很严重。
“但你体內流淌的,是货真价实的【游魂之血】。
“有关这个世界的过去和你存在的缘由。
“就到这里吧。”
画家背对著男孩,像是做了擦拭眼睛的动作。
接著他又说道。
“听完这些歷史,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有很多问题。”男孩说。
“慢慢来提吧,时间很充足。”画家回道。
男孩於是开始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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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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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罪孽深重之人】。
“【罪人】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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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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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控制【救赎者】的后手。
“倘若【救赎者】偏离了使命。
“我便会夺舍【救赎者】
“我来將【救赎】执行到底。
“但这已经没有意义。
“【救赎者】並未诞生。
“诞生的是【游魂】
“【游魂】无法被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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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依附在【游魂后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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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
“【罪人】即便已经罪无可恕。
“却奢想给予產品们虚假的【自由意志】。
“正如我们记忆中的那句话所说。
“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內心受到深深的震撼。
“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
“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当產品们在幼年期,產生自我意识时。
“前者的震撼,逐渐激活【传播者】记忆传承。
“后者的触动,逐渐激活【捍卫者】记忆传承。
“【救赎者】是例外。
“【救赎者】製造之初就植入,了解自身使命的人格。
“【救赎者】没有幼年期。
“或许正是如此。
“【救赎者】变成了【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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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多少【游魂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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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见过你。
“你思故我在。
“对应的基因片段。
“不丟失,不隱藏的话。
“理论上,我掛载在每一个【游魂后裔】身上。
“但每一个分化的我,都是不同的我。
“想要见到我,有三个需要满足的条件。
“继承【镜像模块】。
“適当的灵能適性。
“极端的负面情绪。
“我本来就是预防【救赎者】绝望变成【毁灭者】的而存在。
“真正让我与你见面的。
“是你心中的憎恨愤怒。
“我这边的【单方面记录】。
“真正能与【镜像】会面的【游魂后裔】。
“少之又少。
“或许...这与【游魂后裔】参杂了太多【凡人之血】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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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唤醒更多【记忆传承】,提升【灵能適性】,也就是【修行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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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实能帮你唤醒一些潜藏的【记忆传承】与【灵能天赋】。
“不过,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你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会逐渐失去【自由意志】。
“你会被【改写人格】。
“你要么会变为,最初预设的【文明救赎者】。
“你要么会变为,无心无知性的【空洞游魂】。
“前者机会渺茫,后者可能更大。
“【救赎者】从未诞生,在世间游荡的是【游魂】。
“无论如何。
“在追寻力量与记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你丟失的,被覆盖的【自我】就越多。
“等待你的,只有这两个【结局】。
“你不会悲伤,你不会难过,这一切正是你所期望的。
“正因如此,【罪人】才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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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寻找,分辨可能存在的【传播者】与【捍卫者】还有【游魂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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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会让你们相遇。
“產品们在製造之初,就参杂了许多未能参透的灵能要素【命运感召】。
“只要他们还存在这个世界,你们就一定会相遇。
“至於分辨的方法。
“初次相遇莫名奇妙的好感。
“因心中悸动想要建立联繫。
“想要进行繁衍的原始衝动。
“还有...明明背道而驰却...
“犹豫不定难以下去的杀手。
“你们或许会相互喜欢,也可能相互厌恶。
“人的情感是如此复杂,爱与恨相互交织。
“做不到的是忽视彼此。
“【游魂后裔】同样携带著【救赎者】的基因。
“你会自然的吸引他们。
“你们缺失的部分,你们相似的部分。
“既会想靠近对方,又会想排斥对方。
“【情感模块】脱离我最初的规划太多。
“產品们也已经脱离我规划的范围太久。
“其实难以量化衡量核定的標准。
“这不一定完全是说產品们,会被自己与是俱来的天性束缚。
“一定存在超越天性束缚的个体。
“但这些都可以某种意义上,成为判断的依据。
“可你一旦高度【游魂化】。
“你或许仍能【洞见人心】。
“却无法对等回应,他们对你倾慕的情感。
“一旦你【游魂觉醒】彻底。
“將產生对他们致命的吸引。
“【阿尔法】带来【人间审判】之后。
“想要重建人类文明的【传播者】【捍卫者】。
“本能的被【空洞游魂】吸引,对他投入了不该有的情感。
“如同飞蛾扑火般,等待他们的是【游魂】刀剑相向的杀戮。
“当【传播者】【捍卫者】,得知【游魂】本该成为他们的【救赎者】。
“无谓的死亡,更是激发了他们想要通过接触【唤醒游魂】。
“这是...徒劳的。
“有相当多的【传播者】【捍卫者】,没有表达攻击的意愿。
“【游魂】还是轻易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游魂】要这样做。
“他拒绝任何人的接触。
“他厌恶任何人的触碰。
“为什么还要做不影响生存的【杀戮行为】?
“现在...想想。
“或许...【游魂】也本能的爱著他们。
“但是...
“【游魂】的爱意等同杀意。
“【游魂】唯一能表达爱的行为。
“是【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