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劈好的柴,照活儿踩著雪。
稳中带进的下山。
天仍寒。
幸运的是,雪没化开。
泥泞的路无疑会影响速度。
照活儿平復呼吸后。
到达了山下的林宅。
將柴放进柴屋。
他直接从林宅的小侧门进入。
奴隶们总是戏称这个小侧门为狗洞。
原本確实也是狗洞,此缝隙没彻底凿开成门前,是给林宅养著的,一条大狗出入的。
不过...狗死了好多年了,肉也全赏给了奴隶。
如今成了奴隶们出入的地方。
林宅对奴隶总体上不算太苛责。
养著的大夫,也会给奴隶看病。
但是空手,好端端的,去大夫那里开药。
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捡到天仙,这事他不会声张出去。
虽然说出去,也不一定会有人信就是了。
但天仙一定有山门,有跟脚。
一个天仙活生生埋在雪里,这里面一定有事。
无论是天仙的仇敌,还是天仙的门人,和能够得到的回报相比,照活儿不在乎这期间的风险。
在得到修行之法前,照活儿会儘可能稳妥的隱秘行事。
所以就只能去找张生儿。
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门路。
他一定囤积了许多可以用来治病的药材。
虽然不能排除...是天仙受了,自身看不出的伤。
只能凭藉发热,简单论断是发烧,是著凉受冻,引起的风寒了。
照活儿不管药是不是对的,先让她喝下去再说。
比起全都做错,他不愿意,什么都不去做。
照活儿连借力蹬起,手一攀,身一落,矫健连著翻过几道墙。
这等飞贼行径。
无论是林姓子弟,还是管事的,或者社会等级比他高些的僕人侍女看见了。
肯定会让照活儿遭重。
不过,他从来就没被抓到过。
张生儿也警告过他,有点敬畏,別老把自己不当奴隶。
林宅多少是给了你口饭吃,救了你一条小命。
大部分情况,照活儿还是会走正路。
如今事態紧急就顾不上敬畏了。
他悄悄落地,离张活儿住得的门墙,还差一些距离。
墙的不远的地方,传来叮叮噹噹的铃鐺声。
照活儿有些不可置信,慢慢屏住呼吸。
让自身的存在,儘可能的不要有违和感。
靠墙装作没事似地低著头。
他不动,她迈著轻盈步伐,两人擦著远肩而过。
照活儿知道她是谁。
即便多年未再见。
铃声却依旧。
照活儿穿著奴隶专属的灰衣。
奴隶没有平视主人的资格。
他藏在阴影里。
低著头。
放轻呼吸。
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那个女孩,颈围白狐。
身穿红锦袄裙。
她的冬服下摆,掛著一个铃鐺。
铃鐺有些老旧。
仍能叮叮作响。
待声音彻底远去。
照活儿翻过最后一道墙。
来到张生儿的住所。
“活儿..活哥儿。”
守著院內炉火的奴隶,正在取暖,嚇了一大跳。
实际照活儿是所有奴隶年岁最小的。
但他是奴隶们的老大,张生儿的弟弟。
这辈分就跟著涨了。
照活儿声明了很多次,別这样喊他。
但所有的奴隶,都优先屈服在张生儿的拳头下。
这次他就不再废话了。
直问:“张生儿呢?”
奴隶结结巴巴,才回了句。
“生哥儿,喝花酒去了。”
张生儿,每个月,林宅会给他例钱,他还能有假期出去逛。
简直就不像个奴隶。
说是林宅最自由的奴隶也不过。
“这个混蛋...”
照活儿直接开骂。
*
男孩有时候会想起。
张生儿带他去逛庙会的那个夜晚。
这个男人嘴里的喝花酒,自然不全是酒。
他喝完酒,还要向其他奴隶们大肆炫耀,他还要去嫖妓。
这就是张生儿口中的花酒。
张生儿虽然是林宅最自由的奴隶,却也不可能去得起正规的青楼。
他所说的嫖。
嫖的是小巷子里,那些模样邋遢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没有其他生路。
年纪轻轻到牙齿掉光的可怜女人。
她们的长相一般,甚至说不上有多美观。
多半都是雏妓和老妓。
老妓有从青楼被赶出来的,雏妓则是大多数承担了整个家庭的生存重担,不是有天生残疾,就是面容难堪,不然不会做巷妓。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即便是这样,总有人生冷不忌,有时候给个馒头就能达成交易。
去做她们的皮肉生意,反倒成了一种慈善。
张生儿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她们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却仍要被附近的流氓地痞索要服务白嫖,上缴部分收入。
在那个夜晚。
张生儿带著照活儿去到,那条巷子的角落里。
他直接指著这些眼神浑浊的人们。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这些巷妓里面甚至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脸上有著大面积青色的印记。
自顾自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嘴上还念著。
“嗯...好饿。”
照活儿看著她,无法不心生出怜悯。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啊,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眼神冷漠。
他一直都知道张生儿,很接近人渣的范围之內。
张生儿和畜生儿,有些时候,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沉甸甸的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走去最近的摊贩那里。
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女孩脸上有天生大面积的青色胎记。
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的面庞。
她颤抖地伸出手,接还是不接,却不能下定决心。
“送你。”
照活儿目不斜视,直说道。
女孩沉默了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其他巷妓用嘲弄的眼神,看著这个冤大头的男孩。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捨下我们?”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想逮住女孩。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线上边缘游走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她们自然不是为了声张正义,见者有份,也只是为了一份口粮。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歷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著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著。
那个抱著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將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活儿將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参杂著少量的碎银。
都被高高拋了出去。
如同天女散花般。
喧闹的夜晚,这条巷子之外,一缕仅有的微光。
照射在这纷乱繽纷的银钱们。
光都为之扭曲。
鏗鏘有力的声音,在整个阴暗巷子里响起。
整个世界,整个夜晚,浓密的夜色彷佛都变得五彩斑斕起来。
如同渴死的旅人奔向救济的泉水。
巷妓们掉转了方向。
女孩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拾起最近的馒头。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仍然目不斜视地看著她。
不偏不倚。
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却感受到了,淡然克制的悲悯。
那双带著伤痕,却如水温润的明眸。
同时,像在传达一句简短的话语。
——快跑。
而男孩的身畔的男人...
向她展露一个放肆至极的笑容。
女孩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这副难以理解的光景...
也许,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女孩跑出了巷子。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另外一端。
照活儿才把空空如也的钱袋扔还给张生儿。
张生儿收好钱袋。
脸上仍然有笑意。
“今天你救了她,让她全家都能饱餐一顿。
“明天呢,明天太阳可还是会照常升起的。”
照活儿直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钱还你。”
张生儿不在乎,仍然笑道。
“哈哈哈,无所谓,就当算看了一齣好戏。
“不过啊,蠢老弟,你迟早也会明白女人的妙处。”
照活儿离开他,一个身位。
“身体发烂,牙齿和手指都掉个精光,没有比这更適合你的死法。”
“因为女人而死,你確实懂我啊,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我做梦,都想因女人而死啊。”
张生儿想再拍拍照活儿的肩膀。
却落了个空。
两人分別前,张生儿故意举起钱袋说道。
“居然...把一袋子钱都挥霍一空了,这可是我们俩,共同的老婆本啊。”
照活儿独自一人走回了上山的路。
与参加庙会的人们方向相反。
人们来来往往,停停留留。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独自告退的男孩。
照活儿无法被这些热闹渲染出一丝欢快。
他要回山上去。
就算只有一个人。
与野兽为邻。
孤独的面对诸多不便。
在山下看见的任何不幸。
都只会加剧他对整个腐朽世界的愤怒与憎恨。
於是。
越是下山。
他就越是。
向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