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幼龙之间看起来与往日並无太大不同,昨夜的篝火与故事仿佛只是一段被遗忘在角落里、无人在意的小插曲,未曾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跡。
至少,表面如此。
除了薇瑞莎。
绿龙从清晨见到亚丁的第一眼开始,就没停止过用她那杏黄色的竖瞳对他进行无声的“凌迟”。
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此刻亚丁的身上恐怕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她死死地盯著红龙,看著对方与艾拉妮塔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看著他转身走向巢穴外缘,那强健的暗红色背影在晨光下,轮廓似乎格外清晰。
他走路的姿態,那种带著力量感的沉稳,他鳞片的色泽,那种深沉如冷却熔岩的暗红,甚至他甩动尾巴时那漫不经心的弧度,昨晚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动作,也充满了......
绿龙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这头红龙……怎么好像变得顺眼了许多?
当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她的脑海,薇瑞莎自己都嚇了一跳。
绿龙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但越是凝视,那种感觉就越是清晰,甚至连带著让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愤恨也变轻了。
这太奇怪了。
一种莫名的躁动,代替了愤怒。
催促著薇瑞莎想要再次靠近、去確认一些东西。
这种想法被绿龙立刻强行掐灭。
“该死的……”
薇瑞莎低咒一声,猛地扭过头,不再去看亚丁的背影。她用前爪烦躁地扒拉著地面的碎石,翠绿的尾巴焦躁地拍打著岩壁。
那傢伙难道用了什么卑鄙的法术?
不,完全不可能,就连艾拉妮塔这个嗜法癖也没法在这个年纪掌握这种强大的法术。
绿龙的思绪有些混乱。
薇瑞莎无法理解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知变化。就好像有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在悄悄扭曲著她的感官和情绪。
她不知道,这並非错觉。
这是【阿斯莫德之首】的权能【魅惑灵光】在生效,这个权能並不是强行的扭曲生命的意志,而是潜移默化地影响著目標的感知,放大其內心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对力量、对特质、甚至对潜在危险的关注与好奇,並將其导向施放者。
亚丁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意识到这项新权能的影响,尤其是在他並未主动全力激发的情况下,这种影响更是润物细无声。
但对於昨晚与他有过最“亲密”接触、精神与身体都处於高度敏感状態的薇瑞莎而言,这种影响便显得尤为明显和诡异。
如同在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漾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薇瑞莎甩了甩头,试图將那种让她不安的“顺眼”感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她强迫自己回想起昨晚被摁在岩壁上的屈辱,回想起那根可恶的尾巴……
然而,即使是那些不快的记忆,此刻回想起来,除了屈辱和愤怒之外,竟然还带著一种对於红龙力量的认可。
薇瑞莎的心跳微微加速。
“真是见鬼了……”
她喃喃自语,翠绿的鳞片因为內心的挣扎而微微翕动。
亚丁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接下来的任务上,正召集著其他幼龙。
“该出发了,铜脊戈壁东北边缘的断脊裂谷,那里的矿点,需要我们去確认情况。”
任务当前,几条幼龙暂时收敛了各自的心思。她们很快就跟上率先起飞的亚丁,只有薇瑞莎在原地不甘心地又磨蹭了一下,用爪子最后狠狠刨了一下地面,才不情不愿地振翅起飞,远远地吊在队伍的后方。
从高空俯瞰,铜脊戈壁如一片无边焦黄画布,粗糲的风蚀岩柱是大地的骨骼与伤痕,唯有西北方那道撕裂的黄褐色狭长疤痕。
而越是靠近目標区域,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发怪异。
断脊裂谷,正散发出不祥的躁动。
巨大的山体裂缝依旧黑黢黢地张开著,但原本戈壁上常见的坚硬地表变得鬆软、沙化,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尘土气息,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沙暴。
然而,这尘土味中又夹杂著一股如同山石般沉重的压迫感。沉闷、厚重如同心跳的共鸣,正沿著气流隱隱震颤著。
一些散落在裂谷边缘的岩石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微微蠕动,地表覆盖著一层不断流动的细沙,如同活物在呼吸。
“这里的土元素很奇怪。”
艾妮开口提醒。
“看来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次的敌人是谁。”
蓝龙微微頷首:“土元素生物通常都沉睡於地脉深处,被惊扰后確实会极具攻击性。”
莫莱婭沉默地扫视著周围的破坏痕跡,似乎在评估土元素的数量和力量。就连薇瑞莎也暂时按下了內心的纷乱情绪,皱著眉听著敘述。
幼龙们把目光放在沉默的红龙身上。
“这群砂岩正在汲取地脉,破坏地层的稳定性,甚至开始污染地下的水源脉络,它们干扰了矿洞的正常运作,影响了宝石的生成,大龙们估计不会容忍他们。”
亚丁说道:“我们就先去试探一下好了,如果不算太棘手,我们就自己解决。”
幼龙们开始降低高度,贴著犬牙交错的峡谷边缘开始盘旋下降。
红龙的巨喉骤然鼓胀:“磐沙家族的后裔!现身!迎接你们的客人!”
他抬起前爪,重重踏在地面上,感受著从脚下传来的、不自然的震动。
“它们.......来了。”
莫莱婭提醒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裂谷的底部开始无声的沸腾起来。
沙砾像是有了生命般向上蠕动、堆砌。
先是细小的石块,紧接著是粗糲如巨人断指的岩柱,它们彼此吸附、撞击、组合!
眨眼之间,十数道土黄色的砂石构装体拔地而起。
它们毫无面目,有的呈笨拙人形,有的纯粹是翻涌的巨浪般蠕动的石墙,有的如同会移动的哨塔。
沉重的步伐踩踏地面,发出岩石碰撞的闷响,整个裂谷底部仿佛甦醒的石化巨兽的脏腹。
一头体型尤为庞大、试图將身体抱成一个巨大球体、意图通过滚动碾压路径上一切的“滚石”元素,率先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轰隆隆地衝撞过来。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衝撞,其他几条幼龙都明智地选择立刻扇动翅膀,短暂地离开地面,回到相对安全的空中,以规避其锋芒。
只有红龙无动於衷,选择了一条最蛮横的路线。
暗红的身影如同烧红的陨石,狠狠撞入那石球的侧面。
轰!
闷响如同地脉断裂!硬碰硬的撞击下,亚丁的身躯只是在撞击的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四肢如同铁铸般深深抓入地面,立刻稳住了阵脚,以远超同龄龙的恐怖筋骨完美硬撼。
红龙甩了甩头,几片破碎的土元素残骸从他额角的红鳞上簌簌掉落。
红龙缓缓拍打翅膀,隨著热流从鳞片中喷发而出。
那头由无数岩石沙砾构成的、硕大无比的滚石元素,整个儿撞得偏离了轨道,倒飞了出去。
它在半空中便无法维持那紧密的球体结构,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崩解声,轰然散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土石碎片,如同下了一场短暂的岩石雨,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重新变回了毫无生机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