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垂著头,隱没在眾人的阴影里,呼吸被刻意放缓到了极致。
他的心臟在胸腔內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但並非恐惧,而是一种猎人发现老对手时的战慄与兴奋。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在心中冷冷地自语,藏在袖袍下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枚早已扣在掌心的锁魂环。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赵猛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惧,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兄弟不要轻举妄动,隨后硬著头皮,朝著声音传来的拐角处挪动了几步,声音发颤地试探道:
“前……前面可是宗门的哪位大人?弟子……弟子是外门黑煞堂的赵猛……”
拐角处的阴影里,咳嗽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一个沙哑、虚弱,却透著股令人心悸阴冷的声音缓缓飘出:
“黑煞堂的?既然是自己人,还不滚过来。”
听到这个声音,赵猛如蒙大赦,却又更加惶恐。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招手示意眾人跟上。
陈默混在队伍的中间,稍稍弓起背脊,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隨著眾人转过了那道决定命运的岩壁拐角。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压抑。
这是一处由於暗河冲刷而形成的天然石台,地势略高,乾燥且视野开阔。
而在那石台中央的一块平整巨石上,盘膝坐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穿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紫黑色法袍,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被人用粗暴的手法打了个结,上面还渗著黑红色的血跡。他的髮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原本阴鷙的眼神此刻显得更加浑浊且疯狂。
正是黑岩寨后勤处执事,李长青。
而在李长青的身侧,一左一右如铁塔般佇立著两名黑衣修士。
这两人虽然也满身狼狈,法袍破碎,但身上的气息却极为凝练,赫然都是练气六层的好手!他们手持法器,目光如电,死死地盯著走过来的赵猛一行人,仿佛隨时准备暴起杀人。
“扑通!”
赵猛在看清李长青面容的瞬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湿滑的岩石上,头颅深深埋下,声音带著哭腔:
“执……执事大人!真的是您!弟子赵猛,拜见执事大人!”
身后的几名残兵见状,哪里还敢站著,纷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境里,遇到一位宗门执事,既意味著找到了主心骨,也意味著……生杀大权彻底易主。
陈默混在人群中,动作没有丝毫迟滯,隨著眾人一同跪下。只是他將头埋得更低,利用散乱的长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同时极力收敛自身的气息,將修为偽装在练气三层初期左右,一副灵力透支、隨时会倒下的模样。
“咳咳……”
李长青掩著嘴又咳了两声,指缝间渗出一丝黑血。他那一双阴冷的眸子如毒蛇般在下方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的眼神中没有看到同门的欣喜,只有一种审视“消耗品”的冷漠。
“五个练气四层以下的废物……”
李长青心中暗骂一声晦气。他原本指望能遇到一队执法堂的精锐,或者至少是练气后期的好手,哪怕是用来献祭或者断后也好。可眼前这几块料,除了那个领头的稍微强壮点,剩下的全是伤残病弱。
他的目光从赵猛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向后面。
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废物中间,有一个身形消瘦、满身血污的身影,虽然看起来极为狼狈,但那双手……
那双即便沾满泥污,却依然显得稳定、修长的手。
李长青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错愕,紧接著,那错愕化为了一抹极为复杂的杀意与算计。
“把头抬起来。”
李长青的声音像是炸雷一般在眾人耳边响起。
赵猛等人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执事大人的目光並没有看他们,而是越过他们,直直地盯著身后的某个人。
陈默心中嘆了口气。
果然,想在这个老狐狸面前矇混过关是不可能的。
他缓缓抬起头,伸手拨开遮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了一张满是泥污、看似惊恐万状的脸。
在与李长青对视的瞬间,陈默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种从“绝望”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的情绪转换,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大人?!”
陈默声音发颤,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几步,眼中甚至挤出了两滴鱷鱼的眼泪,“真的是您!大人!属下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一嗓子,喊得悽厉而真挚,简直就是见到了再生父母。
李长青看著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陈默啊陈默,你这命……还真是比蟑螂都硬。”
李长青並没有因为陈默的“忠心”而有丝毫感动。相反,他在看到陈默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杀人灭口。
毕竟,这个小小的解尸人手里,可是知道他不少的黑歷史。之前在化尸池的妥协,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如今在这叫天天不应的地下,正是清除隱患的最佳时机。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准备暗中下令身边的死士动手时,一阵剧烈的抽痛从左臂断口处传来,让他脸色一白,体內原本就紊乱的灵力差点失控。
“嘶……”
李长青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现在的状態太差了。
为了从那场恐怖的空间乱流中活下来,他不仅断了一臂,更是伤了根基,一身实力十不存三。若是再不处理伤口,恐怕不用等出去,这里的尸毒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眼前这个陈默……虽然是个祸害,但他那一手解尸製毒的本事,还有那处理伤口的手段,却是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
“留著他……还有用。”
杀意在眼中转了一圈,最终被强行压了下去。李长青那张阴鷙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温和”笑容。
“好,好啊。”
李长青虚抬了一下右手,“能在这里遇到故人,也是缘分。陈默,你还活著,本座心甚慰。”
“全靠大人平日里的栽培,属下才能苟活至今。”陈默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卑微至极。
“行了,別在那演了。”
李长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表忠心,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臂,“过来,给本座看看这伤。若是处理不好……哼,你知道本座的手段。”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重新確立主僕关係的机会。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小跑著来到李长青面前。
那两名练气六层的死士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法器隱隱对准了陈默的要害,只要他有任何异动,立刻就会被轰成渣。
陈默对此视若无睹,他卑微地弯著腰,从怀里掏出那套熟悉的解尸工具,又取出几瓶药粉,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李长青的伤口。
“大人,您这伤……”
只看了一眼,陈默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那断口处血肉模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显然是被某种极强的空间风刃切断的,伤口边缘还残留著狂暴的空间之力和浓郁的尸煞,正在不断侵蚀著周围的健康血肉。
若非李长青修为深厚,强行压制,恐怕这半边身子都已经废了。
“少废话,能不能治?”李长青冷冷地盯著陈默的眼睛,同时一股属於练气九层的神识威压,狠狠地压向陈默的识海。
他在试探陈默的深浅,也在警告他別耍花样。
陈默在这股威压下,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骨刀都差点拿不稳。
“能……能治!”
他哆哆嗦嗦地回答,额头上冷汗直冒,“只不过……需要剔除腐肉,过程可能会有些……痛。”
“动手。”李长青闭上了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
陈默深吸一口气,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专注而冷静。他手中的骨刀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那是碧木毒肝催动下的解毒灵力。
“滋滋——”
刀锋划过,腐肉被精准剔除,黑血流出。
李长青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紧绷,但硬是一声没吭。
陈默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李长青。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执事大人,此刻確实是虚弱到了极点。但他腰间掛著的三个储物袋,却让陈默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其中一个储物袋,袋口微微敞开一丝缝隙,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从中溢出。
那是……血魂晶!
而且看那浓郁程度,数量绝对不少!
陈默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储物袋,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狐狸,果然在混乱中抢到了大量的血魂晶!这些东西,不仅是他疗伤的根本,更是他重回巔峰甚至是突破境界的倚仗。
贪婪在心底一闪而逝,旋即被陈默死死压制住。
他知道,现在动手就是找死。那两名死士盯著他的脖子,只要他敢伸手,脑袋立刻搬家。
“大人,腐肉已经剔除乾净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那瓶之前用来忽悠赵猛的“特製药粉”,实际上是一种混合了人面疮微量毒素和生肌散的药膏,厚厚地敷在李长青的伤口上。
“这药粉能压制尸煞,促进肉芽生长。”陈默低声解释道。
隨著药膏敷上,一股清凉之意传来,李长青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些。他感觉到伤口那种如同火烧般的剧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痒感。
“嗯,手艺倒是没退步。”
李长青睁开眼,看了一眼处理得极其完美的伤口,眼中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这个陈默,確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不是掌握了那个秘密,留他在身边当条狗,倒也不错。
“既然伤处理好了,那就別閒著了。”
李长青从岩石上站起身,虽然断了一臂,但那股颐指气使的气势却又回到了身上。他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赵猛等人,冷冷道:
“都起来吧。从现在起,你们编入本座的亲卫队。本座手里有一份地图,只要跟著本座,自然能带你们活著走出这鬼地方。”
赵猛等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
在这绝望的地下,有什么比“活著出去”的承诺更诱人?至於编入亲卫队会不会变成炮灰,他们此刻已经顾不得了。
“出发吧。”
李长青一挥手,指向了暗河下游的一片区域。
那里不再是单调的岩石,而是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地下森林。无数巨大的、散发著幽光的蘑菇和藤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而在那片森林的深处,隱约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红光。
“陈默,你懂药理,去前面探路。”
李长青看似隨意地点了陈默的名字,实则是將他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是,大人。”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恭敬地应下。
他低著头,退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与赵猛等人並肩而行。
在转身背对李长青的那一瞬间,陈默脸上那卑微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渊般的冰冷。
他不仅在李长青的伤口上敷了药,更在那厚厚的绷带夹层里,悄无声息地留下了一粒比尘埃还要微小的“种子”。
那是他在解尸房通过活体解剖,从变异杂役肝臟中提取出的人面疮伴生孢子。
这种孢子平时处於休眠状態,无毒无害,甚至无法被神识察觉。但只要受到特定的木系毒素引诱,或者宿主再次动用大量的气血之力……
它就会在伤口深处生根发芽,贪婪地吞噬宿主的一切。
“老狐狸,咱们的帐,才刚刚开始算。”
陈默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中的一枚玉简,那是记录著逆乱化蛊经中催化蛊毒秘术的篇章。
队伍缓缓开拔,向著那片充满了未知的诡异蕈林进发。
李长青走在队伍中间,被两名死士和赵猛等人团团护住。他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陈默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没有完全信任陈默。
在那伤口敷药的同时,他也暗中在陈默的身上下了一道神识追踪印记。只要这小子敢跑,或者有任何异动,他心念一动,就能引爆那道印记,让陈默神魂俱灭。
各怀鬼胎的两人,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维持著一种极其脆弱且致命的“主僕”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