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血色漩涡在吞噬了李长青之后,並未如常理般平復,反而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撑开的兽口,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轰鸣声。原本暗红色的漩涡中心,此刻竟泛起了一丝丝狂暴的黑色空间裂缝,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在疯狂切割著周围的一切。
这就是强行闯关的代价。
李长青为了活命,不惜血祭心腹,硬顶著不稳定的空间乱流冲了进去。虽然他成功了,但也將这原本就脆弱的入口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陈默缩在百丈外的那块骷髏状巨石后,浑身肌肉紧绷,呼吸被压制到了若有若无的频率。
他没有急著动。
因为就在李长青消失的下一瞬,三道强横无比的灵压从天而降,呈品字形落在了漩涡入口的前方。
那是三名身穿不同法袍的正道盟筑基期修士。
居中一人,身背阔剑,剑眉星目,乃是金剑门的筑基初期执事;左侧一人手持拂尘,一身浩然正气,是浩然宗的高手;右侧则是一名满脸横肉、赤裸上身的烈火谷体修,周身繚绕著炽热的火劲。
“哼,魔道妖人,跑得倒是快。”
那烈火谷体修看著还在旋转的漩涡,吐了一口带著火星的唾沫,眼中满是不屑与遗憾,“刚才那个应该是阴尸宗的一名管事,倒是让他捡回了一条狗命。”
“捡回条命?”
金剑门的剑修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布满空间裂缝的入口,“这『血磨盘』乃是上古凶地,入口处的界膜最是排斥外来灵力。刚才那人强行闯入,护体法器已碎,即便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相比之下,还是先清理掉这些还没来得及跑进去的杂鱼吧。”
说罢,他剑指一挥。
“錚——”
背后的阔剑並未出鞘,仅是一道溢出的剑气,便化作长虹贯日。
数十丈外,几名正试图趁乱冲向入口的阴尸宗弟子,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道剑气拦腰斩断。鲜血喷涌,残尸倒地,瞬间被周围的血雾吞噬殆尽。
这便是筑基期修士的威慑力。
对於练气期弟子而言,他们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陈默在巨石后看得真切,心中那一丝原本想要趁乱混进去的侥倖心理彻底熄灭。
这三名正道修士显然是达成了默契,並不急著进入遗蹟冒险,而是打算先守住这唯一的入口,將外面的魔修杀个乾净,再从容探宝。
这就成了瓮中捉鱉之局。
“不能再等了。”
陈默看了一眼头顶。那五尊金丹老祖的法相虽然已经隱去,但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痕依旧在倾泻著毁灭性的灵雨。黑岩寨的废墟中,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正道盟的大部队正在地毯式地清剿残敌。
前有筑基拦路,后有追兵围剿。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半盏茶。
“咚!咚!咚!”
怀中那颗源自“父亲”尸体的灰白石珠,此刻跳动得愈发剧烈。那种灼热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温度,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焦躁,仿佛在催促他:
快!再不进去,门就要关了!
而且,在石珠传递的模糊感知中,那原本狂暴无比、连筑基修士都忌惮的空间裂缝,在它的感应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有规律的律动。
那是……破绽?
或者是,某种只有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通道。
陈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摸了摸腰间那装著“血魂晶”的储物袋,又按了按右肋下那颗正在源源不断提供生机的碧木毒肝。
“富贵险中求。既然老天给了这把钥匙,那就赌一把!”
陈默不再犹豫。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迷尘珠】,这是一种专门用来製造烟雾和混乱神识感知的低阶法器,虽然对筑基期修士影响有限,但足以爭取一息的时间。
“砰!砰!砰!”
数颗迷尘珠在巨石周围炸开,浓郁的灰色烟雾瞬间腾起,遮蔽了方圆数十丈的视线。
“雕虫小技!”
那浩然宗的修士冷哼一声,手中拂尘一扫,一股狂风凭空而生,瞬间就要將烟雾吹散。
然而,就在烟雾散开的剎那。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早已借著这短暂的掩护,衝出了藏身之地!
陈默没有任何保留。
他双腿之上贴著的三张极品【神行符】同时燃烧,脚下的【踏云靴】更是爆发出一团青色的灵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不顾一切地向著那百丈之外的血色漩涡衝去!
“找死!”
那烈火谷的体修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暴虐,右手猛地握拳,隔空对著陈默轰出一拳。
“轰!”
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火焰拳印,带著令人窒息的高温,呼啸著砸向陈默的后心。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別说陈默只是练气四层,就算是练气圆满,也要被轰成渣!
与此同时,那金剑门的剑修也动了。他手指一点,一道金色的剑气后发先至,直取陈默的双腿,显然是想先废了他的行动能力,再慢慢炮製。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陈默。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默並没有回头,更没有试图用那些可怜的法器去抵挡。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將一直紧紧攥在左手中的那颗灰白石珠,猛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膻中穴上!
“看你的了!”
陈默心中怒吼。
“嗡——!!!”
似乎是回应他的召唤,又或者是感应到了那近在咫尺的遗蹟气息。
那颗原本只是发烫的石珠,突然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波动。
这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层淡淡的、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瞬间以陈默为中心扩散开来,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內。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气势汹汹的火焰拳印,在触碰到这层灰色光晕的瞬间,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之中,甚至连爆炸声都没发出来,就直接“滋”的一声,消融了!
紧接著是那道凌厉的金色剑气。
它刺在光晕上,就像是刺入了一团极具韧性的棉花,速度骤减,最终在距离陈默身体不到三寸的地方,崩解成了点点金光。
“什么?!”
三名正道筑基修士同时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是……法则之力?!”
浩然宗的修士失声惊呼,“不可能!区区一个练气期魔修,身上怎么可能有蕴含法则之力的至宝?!”
然而,陈默已经听不到他们的惊呼了。
他只觉得浑身一轻,周围那原本足以將人撕碎的空间乱流,在接触到这层灰光的瞬间,竟然如同见到了君王的臣民,温顺地向两旁退开。
一条在此刻只属於他的、绝对安全的通道,在狂暴的漩涡中心显现出来。
没有阻碍,没有切割,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陈默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在三名筑基修士错愕、贪婪、愤怒交织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了那个巨大的血色磨盘。
“拦住他!那宝物有问题!”
金剑门修士反应最快,身形暴起,想要追上去。
但,迟了。
隨著陈默的身影没入漩涡,那颗石珠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引动了入口处的空间风暴。
“轰隆隆——”
漩涡剧烈震盪,无数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炸开,將入口彻底封锁。那狂暴的能量潮汐,逼得三名筑基修士不得不狼狈后退。
“该死!让他跑了!”
烈火谷体修狠狠地锤了一拳地面,將坚硬的岩石砸出一个大坑,“那小子身上绝对有大秘密!刚才那灰光……我看连金丹老祖的法宝都未必能挡得住空间裂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浩然宗修士眯起眼睛,看著那逐渐平復但依旧危险的入口,语气阴森,“这遗蹟只有这一个出口。只要我们守在这里,不管是那个李长青,还是这个小魔修,迟早都得出来。到时候……哼。”
……
天旋地转。
失重感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陈默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时,预想中的剧烈衝击並没有到来。
他就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地落在了一片坚硬且冰冷的地面上。
陈默第一时间睁开眼,手中的骨刀横在胸前,做出了防御姿態。
然而,四周並没有敌人。
甚至没有声音。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的地下广场。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矗立著数根足有十人合抱粗细的巨大石柱。这些石柱上刻满了早已斑驳的浮雕,有些是狰狞的恶鬼,有些是慈悲的仙人,但在岁月的侵蚀下,都显得有些面目全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仿佛被尘封了万年的霉味,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就是……血磨盘的內部?”
陈默缓缓直起腰,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衣衫虽然在之前的逃亡中破损严重,但身上並没有增添新的伤口。甚至连体內的灵力,都保持著充盈的状態。
相比於之前李长青为了进来断了一臂、耗尽法宝的狼狈模样,他简直就像是回了一趟家一样轻鬆。
“多亏了它。”
陈默伸手摸向胸口。
那颗灰白石珠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像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顽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那种与他血脉相连的跳动感也消失了,仿佛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能量耗尽了吗?”
陈默小心翼翼地將石珠收好。这东西既然能带他进来,或许也是出去的关键。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
这里压制神识的力量比外面还要强上数倍。以他练气四层且经过强化的神识,竟然只能探查到方圆五丈的范围。
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李长青呢?”
陈默皱起眉头。
按理说,李长青只比他早进来片刻,应该就在附近才对。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灰尘。在他不远处的左前方,有一串凌乱且沉重的脚印,向著黑暗的深处延伸而去。
那脚印旁,还滴落著点点早已凝固的黑血。
“看来那老狐狸受伤不轻,而且走得很急。”
陈默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跡,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中,夹杂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腐臭味。
那是……人面疮的味道。
“果然,他进来也是为了解决身上的麻烦。”
陈默站起身,眼中的幽绿光芒闪烁不定。
现在的局面很微妙。
李长青身受重伤,且急於寻找“生路”或治疗之法,处於极度的焦虑和虚弱状態。
而他陈默,状態全满,手握“血魂晶”(虽然大部分是假的),且拥有【金背噬铁虫】和【锁魂环】两张底牌。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个封闭且未知的遗蹟中,似乎已经悄然发生了逆转。
“老东西,你在外面作威作福,拿我当炮灰。现在到了这鬼地方,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顺著脚印追上去,而是先找了一个隱蔽的石柱角落,取出一枚真的【血魂晶】握在手中。
体內的【噬心蛊】欢快地嘶鸣一声,开始吞噬晶体中的能量,反哺给陈默,补充著他这一路逃亡消耗的精神力。
磨刀不误砍柴工。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古修遗蹟里,保持全盛状態,才是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大约一刻钟后。
陈默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內敛。
他给自己重新拍上一张敛息符,又召唤出金背噬铁虫藏於袖口,然后顺著李长青留下的血跡和脚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一场关於背叛与反杀的狩猎,在这死寂的地下世界,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