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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饮鴆止渴
    鬼市的喧囂被拋在身后,陈默的身影刚刚没入那条通往废弃矿道的阴影,那只贴满符籙的黑玉瓶还紧紧攥在掌心,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痛便毫无徵兆地在他胸腔內炸开。
    失去了那具“父亲尸体”的感应,再加上刚刚那一番极限的压制,体內的噬心蛊彻底失控了。
    “咚!”
    陈默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隨后便是令人牙酸的撕裂感。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重重撞在巷道潮湿布满青苔的石壁上,然后顺著墙壁无力地滑落,瘫软在烂泥之中。
    “嘶——吱——!”
    那声音不再是脑海中的幻听,而是真实的、从他心窍之中传出的尖锐虫鸣。
    这一刻,噬心蛊不再是与他共生的灵虫,而是一只飢饿到了极点、正准备破体而出的凶兽。它锋利的口器疯狂地啃噬著那层脆弱的心室壁,每一次蠕动,都带起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仿佛有人正拿著烧红的铁鉤,在他的心尖上反覆拉扯。
    陈默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咬穿了皮肉,鲜血混著泥土的味道涌入口腔。他不敢叫出声,这里虽然偏僻,但这鬼市之中藏龙臥虎,一旦被人发现他的异状,哪怕只是一个练气初期的散修,也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中仿佛出现了无数重叠的鬼影。那是失血过多和剧痛带来的幻觉。
    如果不立刻阻止,不出十息,这只该死的虫子就会彻底吃空他的心臟,钻破他的胸膛。
    “还想噬主……做梦!”
    陈默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中,骤然爆发出一股狠戾的紫芒。他颤抖著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费力地抠开了手中黑玉瓶上的封印符籙。
    瓶塞拔开的瞬间,並没有想像中的异香,只有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白色寒气溢出。周围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霜,连地上的烂泥都在眨眼间冻硬。
    这就是,寒髓。
    一种仅存在极北冰原才能凝结的万年寒冰之精,一滴可冻毙凡人,三滴可让筑基修士经脉寸断。
    那老嫗说过,要以尸火化之。
    但陈默哪里有那个时间?他体內的尸火早就被噬心蛊吞噬得一乾二净,现在他是要用这极寒之毒,去镇压那只贪婪的蛊虫,也是在赌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咕咚。”
    陈默仰起头,將瓶口对准嘴唇,极为谨慎地倾倒出一滴那粘稠如水银般的幽蓝色液体。
    液体入喉。
    没有任何味道。
    紧接著,是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连疼痛都能瞬间抹去的恐怖低温。
    陈默只觉得一股白色的冰线顺著食道瞬间滑入胃袋,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冰针,顺著血液疯狂地钻入四肢百骸。
    “喀……喀……”
    他的牙齿不再打颤,因为下顎已经被冻僵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了冰渣。原本因为剧痛而疯狂跳动的心臟,在这股极寒之力的衝击下,极其突兀地停滯了。
    那只正张开大嘴准备撕咬心头肉的噬心蛊,动作瞬间僵住。它发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像是遇到了天敌,本能地蜷缩成一团,並在体表分泌出一层厚厚的角质层,迅速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深度冬眠。
    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失去对身体掌控权的麻木。
    陈默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在变得迟缓,眼睫毛上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冰晶。
    “不能……睡下去……”
    他凭藉著最后一丝神智,狠狠地咬破舌尖。但舌头已经被冻僵,这一口下去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满嘴带著冰碴子的腥咸。
    还要回去。
    半个时辰……李长青……
    这个念头像是最后一道执念,支撑著这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躯壳动了起来。
    陈默无法站立,他的双腿僵硬得如同两根木棍。他只能像是一条被冻僵的蛇,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依靠双手的手肘,一点一点地向著那个他亲手挖掘的洞口挪去。
    地底的世界依旧黑暗,但此刻在陈默的感知里,却变得异常清晰。
    因为他现在身上的温度,比这地底的阴风还要冷。
    他爬过了散发著恶臭的污水沟,爬过了满是尖锐碎石的废矿道。手肘处的衣袍磨破了,皮肤被划开,但流出的血仅仅溢出一丝便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那一直縈绕在耳边的“父亲”的低语声也消失了。
    那极度的严寒,不仅冻结了蛊虫,似乎连那诡异的人面疮诅咒也被一併封印在了那具冰冷的躯壳深处。
    ……
    黑岩寨后勤处,丙字三六九號院。
    死寂的房间內,床板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咔噠。”
    那块偽装完美的黑岩地砖被顶开,一只布满白霜、如同死人般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死死扣住床沿。
    紧接著,陈默那具僵硬的身体,极其艰难地从地洞中爬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冒著寒气,眉毛、头髮上全是白霜,嘴唇更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他机械地合上地洞的机关,用袖子擦去地上的痕跡。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生涩,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
    就在他刚刚坐回床榻,还没来得及运转灵力驱寒时。
    “砰!砰!砰!”
    院门被粗暴地拍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战鼓。
    “组长!半个时辰到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小的可就要真的去请李执事了!”
    门外,王麻子的声音带著几分试探,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焦急。
    时间到了。
    陈默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蛊虫暴动而泛紫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灰白色,眼底深处藏著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想要说话,却发现声带僵硬得无法震动。
    必须……偽装。
    不能让李长青看出端倪,更不能让他知道噬心蛊的存在。
    现在的样子……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在散发著寒气的双手。
    既然藏不住这股寒气,那就让它成为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丹田內那团同样快要被冻结的灵力,猛地衝击自己那受损的肺经。
    “噗!”
    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黑血,终於被他硬生生地喷了出来。
    这口血一出,那股堵在胸口的极寒之意稍微宣泄了几分,他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这副模样,像极了贪功冒进、强行修炼阴寒功法导致走火入魔的惨状。
    陈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並没有擦乾净,而是任由它掛在下巴上。他踉蹌著站起身,隨手抓起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在身上,遮住了那身被磨破的衣衫。
    “吱呀——”
    院门打开。
    门口正准备再次敲门的王麻子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看到陈默披著黑袍,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甚至凝结著细碎的冰晶,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死气。
    “组……组长?您这是……”
    王麻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这哪里像是调息,分明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尸诈尸了。
    “练功……出了点岔子。”
    陈默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带路……去见执事。”
    王麻子眼珠子转了转,心中的畏惧反而消散了不少。
    在他看来,这新上任的组长显然是急於求成,不知死活地修炼了某种霸道功法,结果把自己搞废了。
    “哎哟,组长您可得悠著点。李执事还在公事房等著呢,您这身子骨……”王麻子嘴上关心,脚下却走得飞快,显然是急著去邀功或者看戏。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他裹紧了披风,步履蹣跚地跟在后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臟虽然还在缓慢跳动,但每一次搏动泵出的血液都冷得彻骨。那滴寒髓的力量太过霸道,哪怕只是为了压制蛊虫,也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
    公事房內,灯火通明。
    李长青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案后,手中把玩著那枚从赵铁尸体上搜来的血色玉牌,眼神晦暗不明。
    他在等。
    如果陈默今晚敢耍花样,或者真的失控变成了疯子,他不介意直接动用布置在四周的杀阵,將这个不受控制的变数彻底抹杀。
    “执事大人,陈组长到了。”
    门外传来王麻子的通报声。
    “进来。”
    李长青收起玉牌,目光如鹰隼般射向门口。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隨之灌入。
    陈默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因为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僵硬得弯不下腰。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颤抖,脸色是一种病態的青白,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强撑著那一丝清明。
    “执事……大人。”
    陈默开口了,声音如同碎冰摩擦,“属下……来迟了。”
    李长青並没有说话,而是猛地放出神识,毫不客气地在陈默身上扫视了一圈。
    好重的寒气!
    经脉淤塞,气血凝滯,心脉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这分明是修炼阴寒属性功法时,急功近利导致的反噬,甚至差点冻毙了心脉。
    “哼。”
    李长青收回神识,原本紧绷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
    他原本还在担心,这个陈默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会不会是其他势力安插进来的钉子,或者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底牌。
    现在看来,还是太嫩了。
    一个刚刚有点权力就迫不及待想要提升实力,结果不自量力差点把自己练废的蠢货。
    这种人,有野心,但能力配不上野心。
    这很好。
    一个隨时可能暴毙、必须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残废工具,远比一把完美无缺的刀更让他放心。
    “陈默啊陈默,我是该夸你勤奋呢,还是该骂你蠢?”
    李长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才当上组长几天?就敢去碰那些你驾驭不了的阴煞秘术?真当这黑岩寨的资源都是大风颳来的,能让你隨便挥霍?”
    “属下……知罪。”
    陈默低下头,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隨时会倒下,“属下只是想……儘快提升实力,好为执事大人……分忧。”
    “分忧?我看你是想早点去见阎王。”
    李长青隨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是回阳丹,虽然不能根治你的寒毒,但至少能保你三天不死。拿去吧。”
    陈默颤抖著伸出手,抓起那个瓷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多谢……执事大人赏赐。”
    “別急著谢。”
    李长青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而锐利,“丹药不是白给的。既然没死,那就得干活。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正好哪怕沾了晦气也看不出来。”
    他指了指公事房角落里一口贴著封条的黑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