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寨后勤处的公事房,並非像外门管事楼那般奢华,反而更像是一座阴森的刑堂。四壁是用吸音的黑岩垒砌,窗户开得极高且窄,透进来的光线总是带著一种惨澹的灰白。
陈默跟在那名青衣杂役身后,低眉顺眼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偶尔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那是某些办事不利的倒霉蛋正在受刑。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木门紧闭著。
“进去吧,李执事在等你。”杂役弟子停下脚步,有些怜悯地看了陈默一眼,隨后迅速退下,仿佛这扇门后藏著什么洪荒猛兽。
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那一抹惊慌和忐忑显得更加自然。同时,他心念一动,心臟处的噬心蛊微微收缩,释放出一股无形的波动,將他刚刚突破到练气三层的气息死死锁住,只在体表维持著练气二层且灵力虚浮的假象。
“咚、咚。”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力道不大,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
“进来。”
屋內传来李长青那特有的沙哑嗓音,听不出喜怒。
陈默推门而入,並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躬身行了一礼:“丙字號解尸人陈默,见过李执事。”
屋內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宽大的黑檀木桌案,后面是一排摆满了玉简和瓶罐的书架。李长青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把玩著两枚漆黑的铁胆,桌边还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灵茶。
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那是高阶修士特有的灵压残留,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果然,那个黑袍人或者是执法堂的人刚走不久。
李长青並没有立刻叫起,那一双精明浑浊的老眼如鉤子一般,在陈默身上来回刮动。
一股练气五层的神识毫不客气地扫了过来,直接穿透陈默的衣物,在他的丹田和经脉处徘徊。
陈默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不敢反抗,只是將身子伏得更低,甚至让双腿微微发抖,演足了一个低阶弟子面对上司审查时的恐惧。
神识在陈默体內转了一圈。
灵力虚浮,经脉中似乎还有些淤堵,显然是昨夜受惊过度,亦或是修炼出了岔子,境界虽然还在练气二层,但气息比之前反而弱了几分。
李长青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放鬆。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昨夜黑袍卫的大人亲自来查问,虽然没从这小子身上搜出什么,但李长青生性多疑,总觉得这小子有些邪门。可今日一见,这分明就是个有点小聪明、运气好、但根基浅薄的废物。
这种人,翻不起大浪,正是最好用的棋子。
“起来吧。”
李长青的声音变得温和了几分,甚至嘴角还掛上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別这么紧张。叫你来,不是为了责罚,而是有好事。”
“好……好事?”
陈默战战兢兢地站直身子,依旧不敢直视李长青,眼神游移,“执事大人莫要拿小的开玩笑,小的胆子小……”
“哼,瞧你那点出息。”
李长青笑骂一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陈默哪里敢坐,连连摆手,只敢半个屁股沾著椅子的边缘,隨时准备跪下。
李长青对他的態度很满意,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缓缓道:“陈默啊,你来解尸房也有几日了吧?古长老对你的手艺讚赏有加,我也看在眼里。你这人,虽然修为低了点,但胜在踏实,听话,而且嘴严。”
说到“嘴严”二字时,李长青特意加重了语气,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陈默。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顺杆爬,一脸諂媚道:“多谢执事夸奖!小的没別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执事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敢往西。”
“嗯,是个聪明人。”
李长青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拿起一块青铜铸造的腰牌,隨手扔到陈默面前。
“啪嗒。”
腰牌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鬼头,下面写著“副管事”三个字。
“解尸房丙字区那边,最近送来的尸体越来越多,原本的管事老刘前两天被尸毒攻心,废了。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
李长青看著陈默,语气悠悠,“我向上面举荐了你。从今天起,你就是丙字號解尸房的副管事,手底下管著十几个解尸人。以后那边的尸体接收、材料分类,都由你负责。”
副管事?
陈默看著那块腰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丙字区是专门处理“问题尸体”的地方,不仅尸毒重,而且经常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混在里面。上一任管事老刘真的是尸毒攻心?怕是知道得太多被灭口了吧。
让他当这个副管事,一方面是为了安抚他,让他继续卖命;另一方面,一旦出了事,或者上面查下来,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这李长青,好狠的算盘。
但陈默脸上却瞬间爆发出狂喜的神色,他一把抓起腰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再次跪倒在地,对著李长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执事栽培!多谢执事大恩!小的……小的以后就是执事大人的一条狗,您让咬谁就咬谁!”
这副贪婪、短视且毫无骨气的模样,让李长青眼中的轻蔑更浓了几分。
“行了,起来吧。”
李长青摆摆手,似乎对陈默的表忠心並不在意。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细长的黑色木匣,推到陈默面前。
“既然升了副管事,也不能太寒酸。你那点修为,若是压不住下面的人,也是丟我的脸。”
李长青的语气中透著一股看似慈祥的关切,“这是一件下品顶阶法器,名为『聚阴幡』。乃是我早年用过的一件宝贝,虽然算不上极品,但在咱们这种阴煞之地,威力不俗。”
“此幡不仅能护身,更能匯聚阴气,辅助你修炼《阴尸纳气诀》。你且收下,算是我给你的贺礼。”
下品顶阶法器!
陈默的双眼瞬间“瞪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对於外门弟子来说,一件下品顶阶法器,那是需要积攒数年甚至十几年才能买得起的重宝!
他颤抖著手打开木匣。
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让室內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匣子里躺著一桿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幡。幡杆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惨白如玉;幡面则是漆黑的不知名皮质,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著一个个扭曲痛苦的人脸。
这幡一见光,那些人脸仿佛活过来一般,隱隱发出细微的哀嚎和尖啸。
陈默的手刚一触碰幡杆,心臟处的噬心蛊便猛地传来一阵警示的刺痛。
並非这法器有毒,而是这里面封印的阴魂……有问题。
陈默神识微不可查地一扫,心中便是冷笑连连。
好一个“辅助修炼”。
这聚阴幡里封印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阴魂,而是几只怨气极重的“厉煞”。这种厉煞虽然攻击力强,但极易反噬主人。若是以神识长期温养操控,不出三月,使用者的神智就会被厉煞的怨气侵蚀,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变成只知杀戮的疯子,甚至成为这杆幡的傀儡。
这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魔道邪器。
李长青这是要把他炼成一个活死人傀儡,彻底掌控在手中啊。
“怎么?不喜欢?”李长青见陈默发愣,眼睛微微一眯,语气有些发冷。
“不!不!是太喜欢了!太贵重了!”
陈默如梦初醒,一把將聚阴幡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著,脸上满是贪婪与痴迷,“小的只是……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摸到这样的宝贝!执事大人对小的简直比亲爹还亲!”
为了演得更逼真,陈默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一个极为肉痛的决定。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的小布袋,哆哆嗦嗦地倒出五块下品灵石,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执事大人,这……这是小的全部家当了。虽然不值一提,但也是小的一片孝心,请您务必收下!”
这五块灵石,对於陈默现在的身家来说九牛一毛,但对於一个“贪財的练气二层解尸人”来说,绝对是割肉。
李长青看了一眼那五块灵石,眼中的笑意终於真诚了几分。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种“上道”的態度。
肯送钱,说明有所求;有所求,就更好控制。
“你这小子,倒是会来事。”
李长青不动声色地大袖一挥,灵石消失不见,“行了,东西拿好,去丙字號那边交接吧。记住,那边的活儿要细致,尤其是最近,別给我惹麻烦。”
“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
陈默抱著聚阴幡,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公事房,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卑微笑容依然没有丝毫鬆懈。
……
走出后勤处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旧带著血色,並不温暖。
陈默將那块代表著权力的青铜腰牌掛在腰间,引来不少路过杂役羡慕嫉妒的目光。
他没有理会,快步回到了自己的丙字三六九號小院。
进屋,关门,贴符。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当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被符籙隔绝后,陈默脸上的贪婪与狂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他隨手將那杆被李长青吹得天花乱坠的“聚阴幡”扔在桌上,就像扔一块破布。
“想用怨气侵蚀我的神智?老东西,你的算盘打错了。”
陈默冷笑一声,拿起聚阴幡。
若是旁人,面对这种邪器避之不及,甚至可能真的会因为贪图威力而中招。
但他不一样。
他有噬心蛊,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阴毒的能量侵蚀。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正好有一件缺少核心材料的真正宝物。
陈默反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从王虎尸体上得来的中品法器——“锁魂环”。
这件法器虽然威力巨大,但若是没有强大的主魂坐镇,只能发挥出一半的威能,而且极耗神识。
陈默原本还在发愁去哪里抓一只足够凶猛的厉鬼来充当器灵,没想到李长青这就送货上门了。
“这幡里的厉煞,虽然怨气驳杂,容易反噬,但若是用来餵养锁魂环……”
陈默眼中闪烁著精光。
锁魂环乃是用阴铁精粹打造,天生就有镇压、禁錮神魂的作用,正是这聚阴幡中厉煞的克星。
“以毒攻毒,以煞养环。”
陈默不再犹豫,立刻盘膝坐好。
他双手掐诀,先是用灵力將锁魂环悬浮在半空,隨后一把抓起聚阴幡。
“噬心蛊,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