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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阴影中的窥视者
    夜色已深,原本喧囂的寨子此刻也渐渐沉寂下来,只有远处的防御大阵偶尔发出嗡嗡的低鸣。然而这间处於地下的解尸房內,依旧灯火通明,数百盏长明灯將这里照得惨白如昼,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呲啦。”
    陈默手中的骨刀划开一具尸体的衣襟,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这已经是今晚处理的第五具“特殊”尸体了。
    自从那天在古长老面前露了一手“解毒取丹”的绝活后,解尸房执事李长青对他的態度便有了微妙的转变。除了日常分配的正道盟修士尸体外,最近几日,李长青开始有意无意地塞给他一些需要“单独处理”的活计。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全是阴尸宗本宗的弟子。
    而且,死因蹊蹺。
    “內斗。”
    陈默心中跟明镜似的。前线吃紧,资源分配不均,宗门內部各大派系的倾轧反而愈发激烈。死在正道盟手里是死,死在自己人背后的冷箭下,也是死。
    李长青作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些尸体身上可能藏著麻烦,所以才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陈默这个“听话且手艺好”的新人。
    “处理乾净点,別留下什么把柄。至於尸体上的財物……那是你的辛苦费。”
    这是李长青离开前留下的原话,意味深长。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著案台上的这具尸体。
    这是一名身穿紫边黑袍的青年,面容扭曲,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
    “內门弟子。”
    陈默瞳孔微缩。外门弟子死得再多也是草芥,但內门弟子每一个都在宗门魂灯阁留有命牌,死一个都要追查。
    这人能被悄无声息地送到解尸房来“销毁”,背后的水,深得嚇人。
    陈默並没有因为恐惧而停手。在这吃人的地方,知道得太多是死,不干活也是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这尸体是宗主的私生子,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堆烂肉和材料。
    他拿起骨刀,並没有急著剖解,而是先习惯性地用神识扫视了一遍尸体全身。
    没有外伤。
    储物袋已经被摘走了,身上连块玉佩都没剩下,显然是被人“清理”过一遍了。
    “没有任何法器造成的创口,也没有中毒的跡象……”
    陈默眉头微皱,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胸口。
    触感极其诡异。
    那胸膛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皮肤都很有弹性,但按下去的一瞬间,就像是按在了一团败絮或者烂泥上,根本摸不到肋骨的硬度。
    “化骨绵掌?”
    陈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修仙界见闻录》中记载的一种阴毒功法。
    这门掌法並非阴尸宗的传承,反而是合欢宗或者某些魔道散修的独门绝技。中掌者外表无损,內里骨骼经脉却会寸寸酥软,最终化为一滩血水。
    “看来这內门师兄,是捲入了不得了的勾当啊。”
    陈默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这种涉及宗门高层或者是通敌嫌疑的死因,看一眼都是罪过。
    他迅速挥刀,准备按照流程將尸体肢解,把还有用的精血和皮肤剥离下来,剩下的扔进化尸池毁尸灭跡。
    刀锋划过腹部,並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內臟早已在掌力的震盪下变成了一锅粥。
    然而,就在陈默准备清理这堆污秽之物时,骨刀的刀尖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磕碰感。
    “叮。”
    声音很轻,且触感並不是骨头。
    陈默动作一顿。
    他警惕地用神识扫了一眼解尸房的门口,確认大门紧闭且无人靠近后,才戴上一双特製的尸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胃囊之中。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滑腻腻的东西。
    取出来一看,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蜡丸。
    蜡丸表面包裹著一层隔绝神识探查的“封灵蜡”,显然是死者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拼死吞入腹中的。
    陈默將蜡丸上的血污擦净,轻轻捏碎表层的封蜡。
    一枚通体幽绿、散发著微弱灵光的玉简显露出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功法玉简。
    一个內门弟子,临死前不吞灵丹妙药求生,反而吞下这枚玉简,说明这里面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是藏宝图?是敌方臥底名单?还是某位长老的黑料?
    无论是什么,都是催命符。
    陈默仅仅是盯著那枚玉简看了一息,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直觉在疯狂示警。
    “不能看。”
    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两世的人,陈默有著极其清醒的认知。有些秘密,看了就得死。不看,或许还能以此为筹码,或者当个不知情的傻子。
    就在他准备將玉简收起的时候,后颈处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徵兆地降临。
    那並非是有人站在身后,而是一种极为隱晦的神识波动,像是一双冰冷的眼睛,隔著重重石壁,正在冷漠地扫视著这间解尸房。
    “有人在监视这里!”
    陈默心中大骇,但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僵硬。
    在解尸房混跡的这段日子,早已让他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他没有立刻將玉简藏进储物袋,而是动作极其自然地——脸上露出一抹贪婪且惊喜的神色。
    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鬼,突然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块金子。
    他把玩著那枚玉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查看,隨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將玉简连同之前从別的尸体上抠下来的几颗金牙、碎银子,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贴身的小布袋里。
    接著,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將那具內门弟子的尸体处理完毕。
    有用的材料装盒,没用的烂肉连同那个可能还残留著秘密的胃囊,全部推进了脚边那个咕嘟冒泡的化尸池通道。
    “滋滋滋……”
    刺鼻的黄烟升起,一切痕跡都化为乌有。
    陈默做完这一切,才像个完成了任务的苦力一样,捶了捶酸痛的腰,收拾好案台,灭掉了长明灯,转身离开了解尸房。
    那道窥视的神识,似乎依然若即若离地跟隨著他。
    ……
    回到丙字三六九號小院。
    陈默关上房门,贴上那两张早已有些破损的“封土符”,隔绝了屋內的气息。
    但他知道,这种低阶符籙防不住高手的神识,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
    他並没有去拿那个装了玉简的小布袋,而是盘膝坐在床上,拿出一瓶从尸体上搜来的劣质“凝气丹”,倒出一颗吞下,开始装模作样地修炼。
    实则,他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口里,死死扣住那个贴满高阶封印符籙的铅盒。
    早在进入屋內的瞬间,他就借著整理衣物的动作,將那枚玉简转移到了这个铅盒之中。
    这铅盒能隔绝那枚“控尸骨符”的怨气,想必也能隔绝这玉简的气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已过,夜风更凉。
    陈默始终保持著修炼的姿势,但体內的灵力却早已蓄势待发,金背噬铁虫也悄然爬到了他的手腕处,大顎张开。
    “咚、咚、咚。”
    三声轻缓却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没有脚步声。
    来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门口的鬼魅。
    陈默猛地睁开眼,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被打断修炼的惊慌与恼怒,隨后又迅速转变为小心翼翼的警惕。
    “谁……谁啊?”
    “陈默师弟,深夜冒昧,还请开门一敘。”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年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默从床上爬起来,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厚背砍刀,並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著门缝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去解尸房说?”
    “有些事,只有晚上才方便说。”
    那个声音依旧平淡,但紧接著,一股练气后期……不,甚至接近练气圆满的庞大灵压,透过门缝缓缓渗入,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石屋。
    陈默只觉得胸口一闷,手中的砍刀差点拿捏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不,门就会碎。
    “別……別动手!师兄別动手!我这就开!”
    陈默慌乱地丟下砍刀,手忙脚乱地拔掉门閂,推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脸上带著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骨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睛。
    黑袍人並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那双眼睛冷冷地盯著陈默,仿佛在看一只螻蚁。
    “师……师兄,您这是?”陈默佝僂著身子,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今晚,你在解尸房处理的那具尸体。”
    黑袍人开门见山,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衝著那具內门弟子的尸体来的!而且来得这么快,说明那具尸体的处理流程本身就在某些人的监控之下。
    陈默眼神闪烁了一下,显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那个小布袋。
    “没……没有啊!小的只是按照李执事的吩咐,把尸体处理了……那位师兄身上乾乾净净的,连个储物袋都没有,小的能发现什么?”
    黑袍人目光下移,落在陈默紧紧捂著的手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手拿开。怀里藏的什么?”
    陈默脸色一白,向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小的辛苦费……李执事说了,尸体上剩下的小零碎归小的……”
    “拿出来。”
    黑袍人上前一步,那股灵压陡然加重,压得陈默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陈默咬著牙,满脸的不舍与肉痛,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双手递了过去。
    “就……就这些了。几颗金牙,两块碎银子,还有……还有一块看起来挺值钱的玉佩残片。”
    黑袍人伸手一抓,布袋飞入手中。
    神识瞬间探入。
    里面確实只有几颗带血的金牙,一些凡俗银两,以及一块成色极差的断裂玉佩——那是陈默从另一具尸体上顺来的垃圾。
    没有玉简。
    甚至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较强的物品。
    黑袍人翻动了一下布袋,目光在陈默身上来回扫视。
    神识如刀,一寸寸刮过陈默的身体。储物袋、衣袖、甚至是鞋底。
    陈默任由他检查,只是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副贪財怕死的小人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至於那枚真正的玉简,此刻正躺在那个贴满高阶符籙的铅盒里,被陈默塞在床底下的一堆杂物深处,並用噬心蛊的独特气息做了一层偽装。除非对方是筑基期修士且將这屋子翻个底朝天,否则很难发现。
    “哼,眼皮子浅的东西。”
    黑袍人似乎有些失望,又或者是鬆了一口气。他隨手將那个布袋扔回陈默脚边,里面的金牙散落一地。
    “既然没什么发现,那就管好你的嘴。”
    黑袍人语气森然,“那具尸体的事,若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个字,或者是你私藏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轻轻按在旁边的石墙上。
    “滋——”
    坚硬的黑岩如同豆腐般被烧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连烟都没有冒出一丝。
    “这墙,就是你的下场。”
    陈默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今天是瞎了眼,什么都没看见!这尸体就是普通的战死弟子,绝对没有別的!”
    黑袍人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彻底消失,陈默才停止了颤抖。
    他並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依旧保持著瘫坐在地上的姿势,眼神有些呆滯地看著地上的金牙,似乎还没从惊嚇中回过神来。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確认那道监视的神识也隨著黑袍人一同离去后,陈默的眼神才瞬间恢復了清明。
    那是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冷静。
    他缓缓从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金牙,一颗一颗地擦乾净,重新装回布袋。
    “好险。”
    陈默摸了摸早已被冷汗湿透的后背。
    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
    对方显然不认为一个外门解尸人会有那种高阶的隔绝神识的法器(铅盒),更不认为一个贪財的炼气低阶弟子敢私藏那种要命的情报。
    在他的表演下,对方把他当成了一个只想捞点油水的蠢货。
    但这只是暂时的。
    “那枚玉简,是个烫手山芋,但也可能是个护身符。”
    陈默站起身,走到床边,將被褥掀开一角,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没有去动那个铅盒。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晚的试探,说明解尸房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避风港了。
    原本以为这里远离战场,能安稳苟发育,现在看来,这里是另一个不见血的战场,甚至比前线更加凶险。
    捲入宗门高层的博弈,对於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一只蚂蚁卷进了磨盘。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还有,得找个机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李长青给的黑色木牌。后勤处的权限,或许能让他接触到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资源。
    比如……传送阵的方位,或者是逃离黑岩寨的密道。
    就在这时,心臟处的噬心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飢饿感。
    这几天吞噬了太多的异种灵气,这小东西似乎也到了某种蜕变的边缘,胃口变得越来越刁钻。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阴霾。
    不管明天面临什么,今天的修炼不能停。
    在这修罗场里,每一分实力的增长,都是活下去的筹码。
    他盘膝坐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从正道盟弟子尸体上搜来的“清灵丹”——这对魔修来说是毒药,对他来说却是大补。
    仰头,吞下。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