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毒瘴沼泽回到万虫谷的路,並不算远,但陈默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他必须走得慢,走得像一个死里逃生、精疲力竭的废人。
此时的他,身上的黑色斗篷早已收起,换回了那件满是破洞的杂役灰衣。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甚至还有几处故意用石头磨破的伤口,正渗出丝丝鲜血。脸上、头髮上满是腥臭的淤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除了那双依旧深邃冷静的眸子,他看起来就像是从乱葬岗里刚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做戏,要做全套。”
陈默在万虫谷的入口处停下,弯下腰,抓起一把混杂著虫尸的黑土,狠狠地搓在自己那几处伤口上,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眉头微皱,但也让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且真实。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灵力波动变得紊乱且虚弱,这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位於谷口的管事处。
一路上,不少正在搬运尸体或清理虫室的灵奴见到他,都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纷纷瞪大了眼睛,低声窃语。
“那是……陈默?”
“他不是被赵管事派去毒瘴沼泽採药了吗?居然还能活著回来?”
“天吶,你看他那副样子,估计半条命都没了。不过能从那鬼地方爬回来,这命也是够硬的。”
陈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佝僂著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著黑血藤的粗布袋子,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管事处是一座用黑岩堆砌的二层小楼,虽然依旧阴森,但比起灵奴居住的石室,已算是豪宅。
二楼,正厅。
赵剥皮正愜意地躺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只精致的紫砂茶盏,轻轻吹去浮在水面的灵茶碎末。
“算算时间,刀疤他们也该得手了。”
赵剥皮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那陈默虽然有些古怪,但在两个练气二层巔峰的好手面前,又是偷袭,绝无生还的可能。他已经在盘算著陈默那个储物袋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能不能抵得上那一瓶聚气散的损失。
“这次做得乾净点,把尸体扔进沼泽深处,谁也查不出来……”
他自言自语著,心情颇为愉悦。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赵剥皮眉头一皱,放下茶盏,不悦地呵斥道:“谁?不是说了没事別来烦老子吗?刀疤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一只满是污泥和血痂的手,缓缓扶住了门框。
紧接著,一个衣衫襤褸、浑身散发著恶臭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赵剥皮刚想发火,但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正透过乱发,怯生生地看著他。
“赵……赵管事……”
“啪!”
赵剥皮手中的紫砂茶盏失手滑落,摔在坚硬的黑岩地面上,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锦靴上,他却浑然未觉。
“陈……陈默?!”
赵剥皮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失態让他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他瞪大了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陈默,仿佛在看一只会说话的殭尸。
这怎么可能?
刀疤和老二可是带著法器去的!这小子不过是个刚突破的练气二层,怎么可能活著回来?难道刀疤他们失手了?还是根本没遇上?
无数个念头在赵剥皮脑海中闪过,但他毕竟是在外门混跡多年的老油条,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阴沉所掩盖。
“你……居然没死?”赵剥皮眯起眼睛,声音中透著一丝审视和杀意。
陈默似乎被这一声嚇得一哆嗦,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手中的布袋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托……託管事的福,小的……小的九死一生,终於把药採回来了!”
赵剥皮没有去接袋子,而是死死盯著陈默,神识毫不客气地在陈默身上扫过。
气息紊乱,灵力枯竭,身上多处外伤,显然是经歷了一番苦战。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刀疤和老二呢?”
赵剥皮突然上前一步,一股练气三层的威压狠狠压下,厉声喝道,“我在问你话!你在沼泽里,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他在试探。如果陈默真的杀了那两人,身上绝对会留下痕跡。
陈默被威压逼得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显得更加恐惧。
“人?什么人?”陈默抬起头,一脸茫然和惊恐,“小的……小的这一路上除了毒虫猛兽,鬼影都没见到一个啊!赵管事,您……您还派了別人去接应小的吗?”
他的眼神清澈愚蠢,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接应”未到的委屈。
赵剥皮盯著陈默看了半晌,试图从这小子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失败了。陈默的表现太完美了,那就是一个底层废物死里逃生的真实写照。
“没见到?”赵剥皮心中疑云更重。刀疤他们办事向来靠谱,怎么会连个人都堵不住?难道是在沼泽里迷路了?还是遇到了厉害的妖兽?
“真的没见到!”陈默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急急忙忙地说道,“不过……不过小的在沼泽深处,倒是碰巧遇到了一位身穿紫袍的內门师兄……”
“紫袍?內门?”
赵剥皮瞳孔骤缩。
在阴尸宗,外门弟子穿灰,內门弟子穿紫,核心弟子穿红。紫袍,那可是筑基期长老的亲传弟子或者是练气后期的精英!
“你……你见到了谁?说什么了?”赵剥皮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刀疤他们不长眼衝撞了內门精英,那死得可就太冤了,甚至还会连累到他。
陈默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小的也不敢问那位师兄的名讳。当时那位师兄正在追杀一头碧磷毒蟒,似乎受了点轻伤,正好小的路过,身上带著管事大人赐予的解毒丹……那位师兄便向小的討要了几颗。”
陈默一边编著瞎话,一边观察著赵剥皮的脸色。
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碧磷毒蟒是真的有,內门弟子试炼也是常有的事。至於“討要丹药”,则是为了解释他为何能活著——因为有“贵人”相助。
“那位师兄拿了丹药,问了小的名字,还顺手帮小的驱散了周围的几只妖兽,指了一条生路……”陈默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傻笑,“小的也是运气好,这才捡回一条命。赵管事,那位师兄临走前还夸咱们外门办事得力呢。”
“夸……夸咱们?”
赵剥皮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是个极为迷信权势的人。陈默这话虽然听著有些巧合,但在这个修仙界,机缘这种事谁说得准?
如果陈默真的搭上了某个內门弟子的线,那刀疤和老二的失踪就很好解释了。
要么是这两人不长眼,被那位“师兄”顺手灭了;要么是他们看到有內门弟子在场,不敢动手,结果自己倒霉撞上了妖兽。
无论哪种情况,现在的陈默,他暂时动不得。
万一那位內门师兄哪天心血来潮,想起这个送过丹药的外门弟子,若是发现人被自己弄死了……那后果,赵剥皮承担不起。
“呼……”
赵剥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和暴躁。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这个宗门里,小心驶得万年船。
“行了,起来吧。”赵剥皮一挥袖袍,收回了威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缓和,甚至带著几分虚偽的亲切,“既然是有內门师兄照拂,那是你的造化。看来你小子虽然人傻,但福气倒是不浅。”
他伸手一抓,地上的布袋飞入手中。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二株黑血藤,根须完整,甚至还带著新鲜的泥土,品相极佳。
“任务完成得不错,甚至还超额了。”赵剥皮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在滴血(毕竟死了两个手下),但面上功夫还要做足。
“按照宗门规矩,完成此次特派任务,且修为突破练气二层者,可晋升为外门正式弟子。”
赵剥皮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块灰黑色的铁牌和一套崭新的灰色道袍,扔给陈默。
“把你的身份牌拿来置换。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万虫谷的灵奴了。这第七十九號虫室,我会安排新人接手。”
陈默双手颤抖著接过道袍和铁牌,眼中流露出“狂喜”与“感激”:“多谢赵管事栽培!赵管事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他迅速交出了原本那块刻著“奴”字的木牌。
这一刻,某种无形的枷锁仿佛被打破了。
灵奴,是宗门的財產,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
而外门正式弟子,虽然地位依旧低下,但名字已经入了宗门的名册。若是非正常死亡,执法堂是要过问的。
这就意味著,赵剥皮再想杀他,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必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或者做得更加隱秘。
这正是陈默想要的结果。
“行了,別在这碍眼了。”赵剥皮有些烦躁地摆摆手,“你在半山腰分到了一处院子,那是上一任倒霉鬼留下的,虽说破了点,但也比这虫室强。拿著东西,滚吧。”
“是,是!小的这就滚!”
陈默抱著道袍和铁牌,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陈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赵剥皮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
“啪!”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將坚硬的黑岩拍出一道裂纹。
“紫袍师兄?运气好?”赵剥皮咬牙切齿,“我看你小子是在扮猪吃老虎!刀疤他们的死,绝对跟你脱不了干係!”
但他现在没有证据,也不敢去赌那个虚无縹緲的“內门靠山”。
“陈默……来日方长。只要你还在外门,还在我手底下討生活,老子有的是办法玩死你。”
赵剥皮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音符,低语了几句,隨后手腕一抖,符籙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窗外。
……
离开管事处后,陈默並没有立刻前往新住处。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將那件满是污泥的衣服脱下,换上了崭新的外门弟子灰袍。
灰袍虽然布料粗糙,但领口和袖口都绣著阴尸宗的標誌——一个惨白色的骷髏头。穿在身上,隱隱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虽然防御力聊胜於无,但也比那一身破烂强得多。
“外门弟子。”
陈默摩挲著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铁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新的编號:外门,丙字三六九。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旧瀰漫著腐臭味,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鬆。
那是暂时摆脱了必死危机的轻鬆。
沿著盘山栈道一路向上,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陈默终於来到了赵剥皮口中的“半山腰院子”。
这里是外门弟子的聚居区,虽然依旧阴气森森,但比起万虫谷那种暗无天日的地下坑道,这里至少能看到天空,能看到那轮惨白的月亮。
丙字三六九號院落。
陈默站在一座破败的篱笆门前,看著眼前的一切,嘴角微微抽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围成的一个小院落。院墙倒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甚至还有几根枯骨半掩在土里。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估计下大雨能漏成筛子。
而在院子正中央,甚至还有一口早已乾涸的枯井,正往外冒著丝丝寒气。
“果然,赵剥皮给的东西,能好到哪去。”
陈默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了进去。
虽然破败,但这里胜在偏僻。周围几座院落都隔著老远,而且大多荒废,极少有人经过。
这正是陈默最需要的——隱私。
他走进正屋,屋內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和一张布满灰尘的硬板床。
陈默没有嫌弃,他放下行囊,先是在屋內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什么监视阵法或者隱藏的毒物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关上门窗,盘膝坐在床上。
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清点收穫。
这次毒瘴沼泽之行,虽然凶险,但收益却是巨大的。
除了晋升外门弟子,更重要的是,他发了一笔横財。
陈默將那两个从刀疤和老二身上扒下来的储物袋拿了出来,神识探入,將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
“哗啦。”
灵石撞击的声音悦耳动听。
加上之前的积蓄,他现在的身家已经接近三百块下品灵石!
这对於一个练气二层的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要知道,普通外门弟子一个月的俸禄也不过两块灵石。
除了灵石,还有那把厚背砍刀(下品高阶法器)、那面受损的黑铁盾(下品顶阶法器)、十几瓶丹药、几张攻击符籙,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
“有了这笔资源,我可以去坊市购买更好的修炼丹药,甚至……可以尝试修炼《御虫真解》中的那门防御法术。”
陈默眼中闪烁著精光。
他拿起那个装著金背噬铁虫的木盒,轻轻打开。
吞噬了毒血和精金之气后,这只小虫子此刻正陷入沉睡。它的甲壳更加漆黑透亮,背上的金纹如同流动的岩浆,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它正在蜕变。
一旦醒来,恐怕就能真正迈入一阶妖虫的行列,足以抗衡练气三层甚至四层的修士。
“还有它。”
陈默摸了摸心口。噬心蛊在这次行动中吞噬了大量的毒瘴,此刻也变得极为安静,正在缓慢地反哺著更加精纯的灵力。
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以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稳步提升,距离练气二层巔峰期,已经不远了。
“赵剥皮今天的退让,只是暂时的。”
陈默收好东西,目光透过窗缝,看向远处那座象徵著权力的管事楼,眼神冰冷。
“那个谎言撑不了多久。一旦他发现我並没有所谓的內门靠山,或者等那两个死人的风头过了,他一定会再次出手。”
“在那之前,我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让他不敢动,甚至……反杀他。”
陈默闭上双眼,双手掐诀,运转起《阴尸纳气诀》。
在这座破败孤寂的小院里,在这危机四伏的阴尸宗,一名少年的修仙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路,註定是用鲜血和尸骨铺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