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刘奎见几人离开,这才意识到闯下大祸,也不管地上躺著的那个脚夫,转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让手下的丁勇看顾著现场的环境,自己则是一路小跑著来到东市深处的一处院落。
这处院落与东市之中旁处院落不同。
东市之中,人员往来眾多,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杂居其中,多是来往商旅游侠,甚至於做半掩门生意的女子。
此间的宅院大多老旧破小,脏乱侷促,唯有东面的一处宅院例外。
这院子青砖黛瓦,整洁乾净,高墙深院,门前两只石狮子虽不算特別威武,却也打理得乾乾净净。
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金泉別业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气派。
与周围那些低矮杂乱、充斥著各种气味的民宅商铺相比,这院子显得格外鹤立鸡群,透著一股与这喧囂市井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威严。
金泉帮帮主李金泉便是住在其中,平日里帮中事务也都会匯聚到这里处理,白日里,帮中的眾多供奉、执事、长老,连同帮主也都匯集於此,有什么事情也好商量。
刘奎一路跑来,额上汗水涔涔,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嚇的。
他本身负责东市之中值守,在帮中也算得上有两分薄面,外面守卫的人也都认识他,並未阻拦。
一路快步疾行,直入院中,正巧遇见三位帮主在堂中议事。
最中间的一位身高膀圆、虎背熊腰、阔口方脸,正是金泉帮的大当家李金泉,也是实力最高之人,足有元丹之境。
他见刘奎满头大汗,一脸焦急,脸上却带著微笑问道。
“你这是来作何?这般地急?”
刘奎闻言,下意识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儘量平復下来。
“帮主,祸事矣。”
隨即將自己在东市遇上的事讲了一遍,从自己要强留那女子查清楚案情,再到李叶青、张元振二人带著人走,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他也没敢添油加醋,歪曲什么。
毕竟多年混跡江湖,他知道那些小伎俩此刻毫无用处,只会给自己徒增难处。
毕竟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是巨大的。
事情听完,李金泉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倒是右手边的矮壮汉子先坐不住,一拍扶手。
“你怎么能与那锦衣卫对上呢?都言虎狼可怕,岂不闻锦衣卫甚於虎狼?!”
“哎,老二,这事怪不得他,他也只是照著你我兄弟定下的章程办事,要怪,也只能怪我。”
李金泉二话不说,直接拦下了王虎后续的话,將责任尽数归於自己身上。
下首的刘奎眼神中不由得湿润,泛出一丝感激的神色。
这便是李金泉个人魅力所在,也是他能以一个江湖之人身份,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拉起这么大事业的依仗。
帮里的兄弟们上上下下,无不信服、钦佩这位帮主。
手中盘著一对铁核桃,眉头连在一起,思索著这件事如何处置。
良久,铁核桃摩擦的声音停下,李金泉眼睛一亮,想出定计。
“这么办,第一,按你的说法,与那位姑娘的干係应该不大,你先將这件事查清楚;第二,明日我备上一桌席面,请府衙的刑名师爷来这里一敘,让他帮忙说项。”
“可这真行吗?”
三当家吴有为有些疑惑。
“这么简单就行?”
李金泉自信地笑道。
“怎么不行?这位李叶青李大人,我也是有所耳闻,从前他在灵觉寺讲经,我倒是还有幸听过一次。
听其言、观其行,是个讲理的人,对付讲理的人,只要站住一个理字就够了。
查明了案子,再请刑名师爷说项,毕竟我们也是为了东市的规矩不是?”
另一边,李叶青带著人回到院中。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將街市的喧囂隔绝在外。
苏挽月低著头,默不作声地跟在李叶青身后走进院中,方才在街上的那份清冷与隱隱的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闷不乐,甚至带著点自责的情绪。
她走到凳子旁,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就是不抬头看李叶青。
李叶青將买回来的菜蔬放在石桌上,转身看著她的背影,那纤细的肩膀微微耷拉著,像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训斥的小猫。
他心中莞尔,面上却不显,只缓步走到她身边,温声问道:“怎么了?一路都不说话。可是嚇著了?还是觉得委屈?”
苏挽月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来:“……让郎君担心了。是我不好,若非我独自上街,又非要去帮忙,也不会惹来这等麻烦,还劳动郎君亲自跑一趟。”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行事不够谨慎,平白给李叶青添了乱子。
李叶青却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打破了院中略显沉闷的气氛。
低下头看著苏挽月的表情,她的表情像是小孩一样。
她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美眸里写满了懊恼与不安,却倔强地不肯让那点水汽凝聚。
“担心?我担心什么?”
李叶青目光温和,带著笑意,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一丝並不存在的湿意,“你又没做错什么,该高兴才是。”
“高兴?”
苏挽月愕然,不解地看著他。自己惹了麻烦,险些被金泉帮的人扣下,他还要去锦衣卫衙门处理后续,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当然该高兴。”
李叶青肯定地点点头,眼神中带著讚许,“我是看你方才与那人交手,招式应对颇有章法,灵蛇拳的『灵、缠、钻、弹』四诀,柳叶身法的『飘、忽、闪、转』之妙,你都用出了几分火候。
那刘奎是金泉帮的老江湖,气海境修为扎实,经验也丰富,你能在他手下支撑那么久,虽落下风却未露明显败象,可见你这段时间並未荒废,练得很是刻苦。
我教你的东西,你是真用了心的。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苏挽月怔住了。
她原以为郎君会责怪她惹事,或者至少会嘱咐她日后小心,莫要再与人衝突。
却万万没想到,他关注的竟是她的武功进境,言语之中满是肯定与鼓励。
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和鬱闷,仿佛被这温暖的话语瞬间衝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又甘甜的情绪,眼眶真的有些发热了。
“我……我就是按郎君教的,每日练习,不敢懈怠。”
她小声道,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后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