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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施特劳斯的一日工作3
    下午三点,格伦德尔村的礼堂內,这里的石灰墙被刷得雪白,墙上掛著韦格纳的半身像。
    村民们陆陆续续到来。男人们大多还穿著干活的旧外套,女人们的手里还牵著怯生生的孩子。
    他们找长条木凳坐下,低声交谈,目光好奇地扫过已经坐在台边、正低头翻阅笔记的巡迴专员施特劳斯。
    对许多村民来说,政府的人召集开会,在过去往往意味著徵税、征丁或宣布某些让人头痛的规定。
    现在,这个新政权会带来什么?
    施特劳斯看了看怀表,走到那张简单的木製讲台后,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开口:
    “格伦德尔村的劳动者同志们,下午好。占用大家一点劳作后的时间,主要通报几件关係到大家切身利益的事情,並介绍一下接下来村里要开展的学习活动。”
    “首先,是关於牛奶收购价。”
    施特劳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著专区供销合作社公章的通知副本,
    “根据林茨专区人民委员会和德意志农產品统筹委员会的联合指令,本年第一季度,我们对散养户牛奶的基准收购价格,將维持去年第四季度的水平,不做下调。”
    施特劳斯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家里养著奶牛或山羊的村民的脸,看到了一些人悄悄鬆了口气的表情。
    “我知道,大家可能听收音机里提过,山外面的世界,经济很不景气。
    我给大家举个具体的对比:
    在我国的邻国法国,尤其是南部和西部的奶农,因为工厂倒闭、城市人没钱买奶,他们的牛奶收购价在过去三个月里跌了快一半!
    许多奶农不得不把牛奶倒进河里,因为连运去市场的运费都赚不回来,有的地方甚至爆发了抗议,警察和农民衝突不断。”
    台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夹杂著难以置信的嘆息。
    对於这些阿尔卑斯山区的农民来说,牛奶是重要的现金来源,价格稳定与否直接关乎家庭的油盐、孩子的衣物。
    施特劳斯提高了声音,压过村民们的议论:
    “为什么我们这里能稳住?不是因为我们的牛奶比法国的品质更好。而是因为我们实行的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
    专区的收购站,不是只看今天市场上能卖多少钱来决定收不收、收多少。
    柏林的中央计划机构,会根据全国的人口、营养標准、工业需求来制定一个全年的收购计划和保障价格。
    收购站的任务是按计划、按保障价格收购,哪怕一时卖得慢些,也会有国家的储备库和调配系统来消化。
    韦格纳同志在去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讲过,”
    “『社会主义经济的优越性,不在於它能在投机市场上赚取最高的暴利,而在於它能避免最残酷的浪费和最无意义的苦难。它的核心是计划与保障,是对劳动者基本生產成果的价值承认和稳定兑现。』”
    施特劳斯努力对村民们解释著:
    “说白了,就是国家用整个系统的力量,给大家的劳动成果托底。
    市场好的时候,我们的价格可能不会暴涨,但市场差的时候,我们的价格绝不会暴跌,让大家血本无归。
    这就是保障。法国的农民是独自面对狂风巨浪的小船,而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台下的村民,
    “是编组成队、有坚固大船指引和护航的船队。”
    村民们都微微点了点头,他们都经歷过战前和战后的动盪,深知个体在巨大经济波动面前的无力。
    “当然,”
    施特劳斯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
    “享受这种保障,也需要承担对应的责任。那就是必须保证交售牛奶的基本质量,不能掺水使假;
    要儘量按照合作社协调的时间交售,方便运输和调度。
    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这也是韦格纳同志反覆强调的,社会主义不是养懒汉,有计划的保障,必须建立在有纪律的生產和诚实的劳动之上。”
    通报完最关乎生计的价格问题,会场里的气氛明显鬆弛了不少。
    施特劳斯接著介绍了接下来村里要办的冬季政治与农业技术夜校。
    “夜校每周两个晚上,就在这个礼堂。灯油和取暖的煤炭,由合作社的文化基金支出。”
    他展开一张课程表,
    “学习內容主要有三块。第一块,是政治学习。我们会一起读一读、讲一讲《韦格纳同志关於社会主义建设初级阶段若干问题的讲话》的节选本。
    大家別怕,不是让大家去背深奥的理论。”
    “比如,韦格纳同志在里面会讲到,为什么我们现在要花大力气搞合作社,而不是把土地和工厂完全分给个人单干?
    他会讲到,小农经济就像刚才说的法国奶农,抗风险能力太弱,而且无法採用新的技术和机械。
    他会讲到,我们搞的合作社和集体经济,目標不是要剥夺大家的劳动成果,而是要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去办单个家庭办不了的大事,比如修水渠、买农机、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
    还会讲到,要警惕新的官僚主义,防止合作社的干部变成新的『老爷』。
    这些道理,和大家的生活、和我们格伦德尔村未来的发展,都是息息相关的。
    学了,我们才能更明白现在走的路是怎么回事,才能更好地监督我们选出来的干部,把村里的事办得更好。”
    “第二块和第三块,就更实用了。”
    施特劳斯继续介绍著,
    “『高山牧场科学养护』课,会请专区农技站的同志来讲,怎么合理轮牧、防治常见的畜病、选用合適的草种,让我们的夏牧场能养活更多的牛羊,还不会退化。
    合作社基本会计课,则由霍夫曼同志主持,教大家怎么看懂合作社的简单帐目,明白工分是怎么算的,盈余是怎么分的。
    韦格纳同志指出,经济民主是政治民主的基础。如果劳动者看不懂自己集体的帐本,所谓的当家作主就是一句空话。
    让大家学点基本会计,就是为了让合作社的运营更透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帐。”
    施特劳斯最后总结道:
    “所以,这个夜校,不是为了学习而学习。
    它是钥匙,是工具。
    政治学习,是给大家一把理解国家和大势的钥匙;技术学习,是给大家提升生產、改善生活的工具;会计学习,是给大家监督集体、维护自身权益的工具。
    愿意来学的,我们欢迎,合作社还会给坚持学习的社员记录一点额外的文化工分。
    当然,不强求。”
    会议结束后,村民们並没有立刻散去。他们围在一起,討论著稳定的牛奶价格,询问著夜校的具体时间,对“学会计”这件事既感到新奇又有点畏难。
    农妇海尔嘉走到施特劳斯身边,小声说:“同志,那个……学讲话,俺们村里大字不识的那几个,能听懂吗?”
    施特劳斯温和地回答:
    “海尔嘉婶婶,放心吧,不是乾巴巴地念文章。
    会有识字的人先读,然后大家用咱们村里的事、身边的事来討论,就像下午咱们聊牛奶价格一样。
    关键是把理讲明白。”
    海尔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施特劳斯看著逐渐散去的人群,知道这次会议播下的种子,关於稳定、关於学习、关於一种更具集体意识和知识色彩的新生活,已经落在了格伦德尔村的土壤里。
    它们能否生根发芽,不仅取决於柏林来的阳光雨露(政策与指导),更取决於这片古老土地本身,以及像他这样的园丁,日復一日的耐心耕耘。
    走访申请育儿补贴的家庭时,施特劳斯看到了政府政策更柔软的一面。
    一户人家是丈夫在修建阿尔卑斯公路工程中受伤暂时不能劳动,另一户是寡妇带著三个孩子。
    他仔细查看了他们的居住条件、孩子的健康状態,核对了材料,然后当场告知初步审核通过,补贴会按月直接匯入他们在合作社的帐户。
    “孩子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確保他们健康成长,是社会的责任,也是我们共產党人的责任。”
    施特劳斯的这句话,让那位一直紧绷著脸的寡妇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容。
    福利不再是教会或贵族的施捨,而是公民的权利与国家的义务,这一观念正在悄然植入人民的心中。
    傍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施特劳斯,婉拒了合作社留饭的邀请。
    他站在村口,看著炊烟在覆盖著白雪的屋顶上升起,窗户里陆续透出温暖的灯光,屋子里传来了晚上七点,柏林电台播出的新闻节目的声音。
    施特劳斯想起几年前,这里还充斥著对德国化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
    如今,恐惧和迷茫已被更具体的日常所冲淡:
    清晰的產权、稳定的价格、孩子们的新课本、生病时能买得起的药、以及一个真的在试图公正行事、並提供基本保障的政权。
    德奥合併带来的不仅是旗帜和法律的改变,更是一整套细致入微的治理技术、经济逻辑和社会伦理,这些东西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著这片古老土地上人们的思想。
    回程的山路更暗了,他的车灯划破黑夜。
    施特劳斯感到疲惫,但充实。
    他知道,在柏林、在米兰、在华沙、在巴黎,同志们可能正在推动更波澜壮阔的歷史。
    但在这里,在格伦德尔村,在无数个类似的格伦德尔村,歷史是以柴火纠纷的解决、合作社帐目的清晰、育儿补贴的发放、以及夜校的灯光这种形式被书写的。
    正是这些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工作,在为这个更宏大的社会主义阵营浇筑最坚实的地基。
    车轮碾过积雪,驶向林茨,驶向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新国家和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