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02章 背后中枪的自杀者
    1928年10月22日,摩根银行大厦地下室b-17室
    蒂克·朗盯著手上的分析报告,
    股市整体下跌15%
    保证金贷款违约率42% → 银行系统流动性缺口:28亿美元 → 连锁违约概率:87% → 系统性崩溃可能性:高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出警告了。
    第一次,三个月前,蒂克向风险管理部提交了《关於保证金贷款槓桿率过高的风险提示》。
    报告被退回,批註是:“在当前市场环境下,传统槓桿閾值需要重新评估。”
    第二次,两个月前,蒂克在內部会议上展示了家庭债务收入比的歷史对比图表:
    1928年已达到47%,而1922年只有28%。
    主管罗伯特·卡明斯当场打断:“蒂克先生,债务对增长中的经济体来说是健康的。人们在投资未来。”
    第三次,一个月前,蒂克获得了消费信贷公司的內部数据样本,发现坏帐率被系统性低估至少150%。他直接去了合规部,要求启动內部调查。
    第二天,他的办公室被清空。
    行政通知:“朗先生因工作需要,调至歷史数据归档项目组。办公室位於大厦b层17室。”
    所谓的“办公室”是个二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通风管道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声。
    这里堆满了1920年以来的交易记录、信贷档案、风险报告——大部分都是被遗忘的警告。
    今天下午,蒂克在整理1927年第三季度消费信贷档案时,发现了更触目惊心的东西。
    “美国家庭信贷公司”提交给纽约州银行监管局的报告显示:逾期90天以上贷款占比7.1%。但同一天发布的投资者简报上,这个数字是2.8%。
    差异的解释用一行小字標註:“统计口径调整及资產重组影响”。
    蒂克翻出另外三家公司的档案。“大眾消费金融”、“国民分期信託”、“美利坚信贷”——模式完全一致。公开数据光鲜亮丽,內部真相千疮百孔。
    更可怕的是蒂克发现的另一个模式:这些公司都在用新发放的贷款,去偿还旧贷款的利息。只要新资金源源不断流入,游戏就能继续。但当新资金放缓时……
    蒂克建立了一个简易模型。输入当前的新增贷款增长率、坏帐核销率、资金成本,结论是:这个体系的可持续窗口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然后蒂克开始整理美联储的档案。
    在1928年6月的贴现窗口申请记录中,他发现有四家中型银行连续三周申请紧急流动性支持,理由都是“暂时性存款波动”。但同期的公开声明中,这些银行宣称“资金状况极其充裕”。
    一切都是谎言。光鲜的数据背后,是摇摇欲坠的积木塔。
    蒂克没有放弃。过去一个月,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10月3日,蒂克匿名向《华尔街日报》寄去了部分数据和分析。但稿件未被发表。
    10月10日,蒂克通过大学导师的关係,向联邦储备银行纽约分行的一位官员做了简报。
    对方听完后说:“年轻人,你的分析很精彩,但也许你高估了系统的脆弱性。我们有充足的应对工具。”
    10月17日,蒂克假装成研究学者,预约拜访了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一位助理。
    谈话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助理认真记了笔记。临走时,助理低声说:“朗先生,我建议你……谨慎一些。有些利益集团不希望这些数据被公开討论。”
    昨天,10月21日,蒂克收到了最后一封回绝信。来自他寄给財政部的那份详细报告。
    回信简短而正式:“感谢您的关注,相关事项已转交专业部门评估。”
    就再也没有下了文。
    蒂克住在格林威治村一栋四层公寓的三楼,是个一居室,月租45美元。房间很简朴: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塞满书和文件的书架、墙上贴著一张巨大的美国地图,上面用红蓝记號笔標註著各种经济数据。
    他煮了咖啡,坐在书桌前。
    桌上有本打开的《金融数学原理》,书的扉页上有一行父亲的赠言:
    “给我聪明的儿子——愿你的数字永远服务於真理。”
    父亲是个小会计师,一辈子都在和数字打交道,坚信数字不会说谎。
    蒂克翻开通讯录,找到几个大学同学的电话。有的在华盛顿的政府部门,有的在学术机构,有的在竞爭银行。他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通后,对方听完他的简要描述后说:
    “蒂克,听我一句劝——別当那个喊『狼来了』的孩子。现在大家都在赚钱,你非要说不吉利的话,只会毁了自己的前途。”
    第二个电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数据我收到了,但我不能做什么。我有妻子,有两个孩子要养。”
    第三个电话直接被掛断了。
    晚上十一点,蒂克准备睡觉了,躺在床上时,他想起了一句话:
    “有些人看到了真相,但真相太沉重,他们选择闭上眼睛。”
    我不会闭眼,蒂克想。然后沉沉睡去。
    凌晨三点十七分
    蒂克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不,不是醒来——他根本没睡那么沉。低沉的枪声惊醒了他,然后疼痛从后背炸开,迅速蔓延到全身。
    蒂克想翻身,但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蒂克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他只能看著不远处书桌的轮廓,和桌子上那本摊开的《金融数学原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扉页的那行赠言上投下冷光。
    蒂克想喊,但嘴里涌出温热的液体,带著铁锈味。呼吸变得愈发的困难,蒂克每一次吸气都在做著最后的挣扎。
    黑暗中有个影子俯下身。黑影伸手,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一个声音传到了濒死的蒂克耳边:
    “抱歉,年轻人。有些事情,旁观者是不能说话的。”
    影子站直,走向门口。门打开,又关上了。
    蒂克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
    但奇怪的是,蒂克的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那个模型,想起87%的崩溃概率,想起二十八亿美元的流动性缺口,想起那些假装一切正常的银行家,想起父亲说的“数字不会说谎”。
    数字確实不会说谎。
    但人会杀人。
    最后一刻,蒂克努力转动眼球,看向墙上那张地图。红色和蓝色的標记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几天后的早晨
    公寓管理员太太在九点敲响了蒂克的门。
    这个年轻人已经好几天没人见到他了。
    敲门无人应答后,太太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几分钟后,尖叫声惊动了整栋楼。
    警察十分钟后赶到。现场很简单:蒂克·朗仰面躺在臥室地板上,背后中枪,子弹从胸前穿出。凶器是一把点38左轮手枪,掉在他手边一尺远的地方。书桌抽屉有被翻动的痕跡,但钱包还在,里面有47美元现金。没有强行入室的跡象。
    警方的初步结论是自杀。
    但负责现场勘查的老警察墨菲皱起了眉头。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弹道和血跡喷溅模式。
    “有什么问题吗,警官?”年轻的搭档问。
    “写报告吧,”墨菲最终站起来,“自杀。背后中枪,嗯。”
    “但角度……”
    “我说了,自杀。”墨菲打断他,他的声音很冷,“有时候人就是能用奇怪的角度开枪打死自己。明白吗?”
    年轻的警察愣了下,然后点头:“明白。自杀。”
    尸检室
    当天下午,蒂克的尸体被送到市法医办公室。
    值班法医科恩全程沉默著,只在最后对助手说:
    “记录。死因:枪击导致的心臟破裂和大出血。子弹路径:从背部第三肋间隙进入,贯穿左肺下叶,击穿心包,停在胸骨后侧。射击距离:小於三十厘米。”
    助手记录完,犹豫著问:“医生,这个入口角度……如果是自杀,死者需要把手臂扭到几乎不可能的位置。”
    科恩清洗著手套,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说了射击距离和路径。至於怎么做到的……”他顿了顿,“不在我们的鑑定范围內。”
    助手点点头,开始整理报告。
    但科恩知道真相。
    从弹道角度、火药残留分布、尸体僵硬程度看,这不可能是自杀。
    报告怎么写?照实写,会捲入一场他不想碰的漩涡。纽约每年有几百起“说不清楚”的死亡,这是其中一起。
    最终,科恩在报告结论栏写下:“死因:自杀。”
    他知道警方不会进一步调查。警方已经定调了,所有人都会顺著这个调子唱下去。
    科恩脱下白大褂时,看见了死者个人物品中的那本书——《金融数学原理》。他隨手翻开,扉页上那行赠言跳进眼里:“愿你的数字永远服务於真理。”
    老法医站在冰冷的尸检台旁,许久没有动。窗外,纽约的黄昏正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掩盖了所有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数字確实服务於真理。
    但真理,有时候会要人命。
    蒂克·朗的死亡通知在三天后登报,两行字:
    “摩根银行前分析师蒂莫西·朗,27岁,於家中去世。死因未公开。葬礼將於周六在波士顿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