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布林东南的诺瓦克一家有三公顷沙土地,但再怎么精耕细作,產出的粮食也刚够餬口。
1920年那个夏天,玛丽亚三岁的小女儿卡西亚就在她怀里慢慢没了声息——不是饿死的,医生说是什么“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衰竭”。
玛丽亚不懂那些词,她只记得女儿最后轻轻喊了声“妈妈,我好疼”就再也没了声息。
所以,当1月18日村公所挤进两个陌生人——一个戴著眼镜的德国人和一个年轻的波兰翻译——说要开会时,玛丽亚把围裙擦了又擦,还是挤进了人群最后排。
“同志们,”
那个德国青年人通过翻译说,
“柏林农业大学的实验室里,有一种马铃薯新品种,叫『团结一號』。它抗晚疫病,亩產比你们现在种的『老灰皮』能高四成。”
人群嗡嗡作响。老雅库布——村里最倔的农民,他儿子刚刚去了德国打工——第一个发难:
“高四成?凭什么?我不信,你们德国人什么时候白给过波兰人东西?”
青年人不慌不忙,让助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袋袋分装好的种子,还有一小包淡灰色的粉末。
“这是配套的磷肥。我们不白给,是有条件的,加入村里的农业生產合作社。
种子、化肥我们先提供,秋收后,合作社统一卖粮,钱回来先扣掉这部分成本,剩下的利润,七成按各家交粮量返还,三成留在你们共同建立的合作社,用来购买拖拉机、修水渠。”
“合作社?”
玛丽亚旁边的沃伊切赫大叔嘀咕,
“不就是集体农庄吗?苏联那边搞过,听说……”
“不完全是,”
青年人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这是德国的模式。土地还是各家各户的,只是联合起来购买、销售、使用大机器。
我举个例子吧,德国的一家合作社五年內,小麦单產每公顷涨了百分之四十。”
他顿了顿,看向雅库布,
“雅库布先生,您儿子在古本工作,他写信说我们那边农民都有拖拉机来帮助耕地,对吧?
那拖拉机,就是三家合作社合伙买的。”
雅库布愣住了,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儿子確实在信里提过。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帮助您儿子那家工厂工会的,正是我们『中欧农业援助基金』的兄弟项目。”
青年人微笑著,
“所以这不是施捨,是互助。
波兰的农民吃饱了,在德国工厂的波兰工人才能更安心工作,生產出更多机器,反过来又帮助农业。这是一个循环。”
玛丽亚的心怦怦跳。她举手,声音有点发颤:
“同志……那,那如果我们加入,今年春天,真的能拿到那个『团结一號』?还有你说的那个肥……肥料?”
“能的。”
青年人回答的斩钉截铁,他指向门外停著的三辆卡车,
“种子和肥料就在车上。只要签字加入合作社,今天下午就能按每户土地面积领取。
我们还带来两位波兰农学院的实习生,会住到村里,教大家怎么科学施肥、轮作。”
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终,四十八户里有三十一户按了手印,包括反覆计算了五遍的雅库布。
按完印,他嘟囔著:
“反正我儿子说了,德国人不骗人……至少现在是这样的,我姑且信你们一次好了。”
春播那天,田野景象前所未有。
德国青年带来的两台德国播种机“突突”作响,合作社的人家联合行动,一天就干完了往年各家各户吭哧吭哧干一星期的活。
傍晚,大家累得坐在田埂上,啃著自家带的黑麵包,但气氛却轻鬆。
雅库布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清了清嗓子向周围的村民有些炫耀的说到:
“我儿子又来信了。说他们厂里,一个干了三十年的德国老钳工,上个月退休了。
猜猜他拿多少养老金?”
他卖了个关子,看著眾人好奇的眼神,
“一个月八十马克!差不多一百兹罗提!而且,他有关节炎,看病吃药,厂里工会还给报销一大半。”
村里年轻的光棍汉马切克吹了声口哨:
“一百兹罗提!够买两头牛了!老了还能白拿钱?”
“不是白拿,”
雅库布照著信念,
“信里说,这叫『养老保险』,每月从工资里扣一点,厂里再补更多,国家还贴一点。
攒几十年,老了就有的领,乾的时间越长,退休的时候就领的越多。
还有『医疗保险』,也是扣一点,生病了大部分钱就不用自己愁。”
一直沉默的寡妇巴尔巴娜小声问:
“那……那要是没儿子,也没进工厂的农民呢?”
所有人都看向正在调试播种机的德国青年。
青年听到了农民们的议论,走过来坐下,
“在德国,农民也可以加入类似的『农民养老互助基金』。
当然,现在波兰还没有。
但如果我们合作社今年丰收了,有了公共积累,明年也许就可以討论,自己先搞一个小型的。”
他看向玛丽亚,
“大婶,您觉得,如果每年从合作社收益里拿出一小部分,存起来,等大家老了干不动了,或者像巴尔巴娜大婶这样遇到难处时,能帮上忙,这主意怎么样?”
玛丽亚看著远处自家刚播下种的土地,又想起女儿卡西亚。
如果那时有“互助基金”,也许就能买得起那支救命的药了。
她点点头,
“我觉得挺好的。
这主意……有人味。”
一旁的马切克挠了挠头:
“这……这听起来,就是你们说的社会主义了吧?”
眾人又看向青年。
这次青年没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们觉得,什么是社会主义?”
村民们一阵沉默。玛丽亚看著天边渐红的晚霞,慢慢说:
“我觉得……社会主义就是,我女儿那样的事,以后別再发生了。
就像是雅库布的儿子老了能领钱,巴尔巴娜没儿子也不怕饿死,马切克能靠种地娶上媳妇,我们大家的地,用了好种子好肥料,秋天能多点收成,让村里的孩子每天中午在学校能吃上一顿热乎的。”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我嘴笨,说不来大道理。但我想,地里长出更多粮食,大家日子有盼头,互相能搭把手,这大概……就是了吧?”
没人说对,也没人说不对。但田埂上瀰漫开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正深深地扎进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
克拉科夫大学歷史系的阶梯教室,1月22日上午十点,座无虚席。
不仅因为这是新课“现代社会比较研究”,更因为传闻授课的是个“德国共產党教授”。
塔德乌什·马耶夫斯基坐在中排,带著挑剔的眼神。
他床头那幅波兰骑兵挥舞马刀衝锋的版画,代表了他的歷史观——浪漫、英勇、充满民族悲情。
他准备一会儿好好挑挑这个德国人的刺。
门开了,进来的德国教授比他想像中年轻。
“上午好。我是马丁·舒尔茨。这门课,我们不做价值判断,只做事实比较。”
马丁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词:
识字率、工资、儿童死亡率。“我们就从这三个最基本的人类发展指標开始。
请大家先忘掉你们听过的所有宣传,只看黑板上的数字。”
马丁在“识字率”下面写出几行数据:
德国 (1927): 98.2%
苏联 (1927): 58.3% (1917: 21.1%)
波兰 (1927): 67.1%
法国 (1927): 94.8%
教室里一片低语。
坐在塔德乌什旁边的女生,民族主义学生团体成员海伦娜,立刻举手,语气带著质疑:“舒尔茨先生,苏联这个数据可信吗?从21%到58%,十年翻了一倍多?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把能写自己名字都算识字了?”
马丁点点头:
“很好的问题,也是国际统计学界最初的质疑。
所以苏联政府在1926年邀请了包括国际联盟和英国皇家统计学会在內的第三方进行抽样核查。”
“核查结果是:数据基本属实。苏联政府的方法是大规模的、强制性的扫盲运动,尤其是在农村和少数民族地区。这位同学,你认为为什么他们能推动这么大规模的扫盲?”
海伦娜想了想:“因为……专政?强迫人们学习?”
“这是一个因素,但不够。”
马丁示意另一个男生,“同学,如果你是白俄罗斯农村的一个农民,革命前是文盲,革命后分到了土地,现在政府派人晚上来教你认字,你的动力是什么?”
卡齐米日犹豫著说:“为了……看懂地契?別被人骗了?”
“对!”
舒尔茨敲了敲黑板,
“经济自主权催生了文化需求。当土地、工厂从贵族和资本家手中转到劳动者手中,读懂合同、看懂生產计划、计算收成就成了生存必须。
扫盲从一种『风雅』,变成了『生產资料』。这是苏联识字率飆升的根本社会动力。”